干着活的时候,赵清妍的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么个念头,只活了一秒,就被她扔出了脑袋。
怎么可能!
地下的生活早已让她认识了人心险恶,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恶人又怎会一夜之间幡然醒悟?更何况,还是林大鹏这种人渣?
“啊呀,”斜对面工位传来压低的嗤笑,虽然刻意放轻了,却足够飘进她耳朵,“到底是会勾魂儿的主,一宿功夫就把罗纳威训成了拉布拉多。”
旁边有人含糊地应和,发出一阵闷在喉咙里的嬉笑。
她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黏在她背上,又滑向角落里的林大鹏,来回逡巡,像是看到食物但又不敢贸然出击的老鼠群。
赵清妍握着工具的手指收紧,焊枪尖点在焊点上,青烟嘶嘶升腾,扭曲了眼前的空气。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和林大鹏有一腿。而林大鹏的反常表现,让她百口莫辩,也懒得去辩,毕竟她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
赵清妍假装调整工作灯的角度,抬头观察林大鹏。
坐在窗边的林大鹏,一张侧脸像刷了一层白蜡般毫无血色。脖颈上那道环形淤痕在阳光中泛着诡异的靛蓝,远远看去,几乎像一条粗糙的缝线,勉强将头颅和脖颈缝合在一起。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比往常浓重许多,边缘锐利得反常,像是一张黑色纸铺设在地面,边缘用剪刀细细裁切过。
说不出的不对劲。
林大鹏的桌子,她记得从来都是乱糟糟的。工具、零件、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罐、零食、待修理的机器,总是堆叠在一起,杂乱不堪。
可今天,他手边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零件按型号排在小方格子里,工具从大到小挂在架子上,连擦拭用的软布都叠得方方正正。
最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他的动作。
赵清妍自认为是熟练工了,但操作时手依然免不了抖动,时间长了疲惫加剧,抖得会更厉害。然而,林大鹏今日却不一样,焊接,校准,组装...不管哪一个步骤,他的手都不见一丝颤抖,仿佛皮下不是肌肉和神经,而是伺服电机与导轨,不知疲倦,也不会出错。
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去费心揣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人渣突然“良心发现”。医药费的纠纷能这样草草了结,对她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想谢天谢地。
当务之急,是提高效率,尽快补回被扣罚的工时。
她深吸一口带着金属味和机油味的空气,重新将全部注意力灌注到指尖的精细操作上。
时间在机器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中悄然流逝,偶尔,她能听到林大鹏的方向传来规律的咔嗒声,平稳,规则,像个上好发条的八音盒在循环单调的乐章。
赵清妍在重复性的劳作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电子钟上跳动的数字提醒着它的流逝。待她焊完最后一个接点,将修好的家政机器人外壳合拢,她抬起头,僵硬酸涩的脖颈发出了抗议。
“啊哟,要,要断了,我的脖子。”
她转了一圈脖子,这才注意到,所有的嗡嗡声都停止了,工作室笼罩在一种凝滞的寂静里。
大部分照明都已经熄灭,只剩下她头顶和林大鹏工位上方的两盏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如同只有眼白的眼睛。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那眼睛中如泪花翻滚。
其他工位早已空无一人。工具归位,椅子推入桌下,只剩下一些未散尽的汗味,暗示着这里曾经有人存在过。
所有人都走了,除了她和林大鹏以外。
林大鹏的轮廓依旧蛰伏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他依旧坐在窗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很长的蛇,一端几乎要触到她的脚踝边缘。
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啊?
记忆中,林大鹏素来是早走的一员。往往天色刚擦黑,他那工位就已经空了。她曾以为是他手脚快,或是接的单子少,后来才知道他是莱斯的关系户,便更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电子钟分明显示着【22:27】。
都快十点半了,他却像一枚顽固的螺栓,嵌进了工位。一丝莫名的不安,混着入夜后特有的阴冷,悄悄爬上她的皮肤。
这人今天太不对劲了。不过...关她什么事?
赵清妍迅速垂下眼,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工具冷却,放入隔架,废料扫进回收槽,工作台用软布随意擦了擦。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放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仍然显得动静过大。
草草收拾完毕,她拎起旧布包,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那人的工位时,她的影子与地面上那道浓黑锐利的影子重合交叠,像是被吞噬了一般。
她能感觉到,身旁那具“雕塑”似乎...动了一下。
“在医院时,你说你急需用钱。”正当她准备提步时,雕塑忽然开口说话了,让她脚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那声音继续兀自说道,“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一束目光照在她的后颈上,极其冰冷,连汗毛都似乎被冻僵了。那不像是人类的视线,更像是被仪器扫描。
“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