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整天,赵清妍的脚底板磨得生疼,嗓子眼干得像着了火。
希望像捧在手里的水,从指缝间飞快溜走。也许是心里急躁的关系,明明太阳都快下山了,她却觉得浑身热得都要烧起来似地。
老陈虽然疯,但活动范围相对固定,像这样一整天毫无踪迹,不太寻常。
不管怎么说,今天先回去吧要不?晚上视野不好,也不安全,她也累了,需要休息。
她看了下地图,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头,便继续往前走,刚转过一个拐角,忽然看到前方聚集的人影。
大概二十几个人,围在一个巷子口,都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彼此间交头接耳。
地下带的人不爱管闲事,能聚起一小堆,多半是出了事。
在地下带,这种事太常见了。赵清妍本已心力交瘁,只想绕开,但某种说不清的预感,让她的脚步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朝着那群人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断飘进她的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早上好像还没...”
“臭死了,赶紧叫清理队吧...”
“再晚点就要被清道夫收走去割器官了。”
没人注意她的到来,她挤到人群边缘,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巷子深处。
那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小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堆着各种干湿垃圾。空地中央,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老式路灯杆,灯泡已经亮了,散发出昏黄暗淡的光晕。
光晕之下,一个身影直挺挺地悬挂在那里。脖子套在一根看不出本色的布条里,另一头系在路灯杆延伸出来的灯架上。
赵清妍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在地下带见过不少尸体,但每次看到都还是禁不住心里发毛。
她眯起眼睛,想看看那个人的样子,却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她忍不住挤过人群,往前面挪了挪。
距离拉近,她看得更加清晰。
那人似乎穿着一件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破布衣,一条裤腿长短不一的裤子。一只脚上还挂着破旧的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僵直地指向地面。
这装扮...好像是,流浪汉。
赵清妍心中生出不良的预感:该不会是...
“对不起,让一下好吗?”她推搡着前面挡路的几个高个儿,想要靠得更近一点。
呼!
这时,正巧一阵风穿过弄堂,那具身体轻轻晃动,慢慢打转了半圈。
原本背对着赵清妍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
一张脸肿胀紫黑,舌头从齿间挤出来一点,垂在嘴角,一双眼睛圆睁着,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扩散的瞳孔空洞地凝视着她。
赵清妍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几乎骤停,一口气倒冲进肺部,差点没把她呛死。
是老陈!
疯子老陈,他死了。
赵清妍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连氧气都忘了去吸。周围的所有声音迅速远去,只剩下血液急速奔腾的轰鸣,刷刷刷刷,冲击着耳膜。
死了?
怎么偏偏就今天死了?
就在她要去找他询问邱承泽的今天死了?
而且,偏偏又是,“自杀”...
她看着老陈的身体随着风继续一边微微摇晃,一边缓缓转动,直到他的脸再次背朝着她。
“脑机接口6X,体验和真理最近的距离。”
就在老陈的尸体斜上方,正播放着一个全息广告。投影的彩光倾泻而下,像油漆一般泼在下方的老陈身上,把他的尸体染得花花绿绿。
他那紫黑发胀的脸被照得发红发粉,破烂的衣服被染成了银白色,而那条吐出的舌头,舌尖上则带上了一抹蓝色。
可怜的老陈,在死后就这样被资本的光污染肆意涂抹,成了这场高科技展示的背景板。
广告的右下角,是智潮集团那个标志性的LOGO:
一只瞳孔内嵌着Z字的眼睛。
也许是角度的问题,那只悬浮在光影之中眼睛,看上去好像正对着疯子老陈的尸身。
沉默地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的死亡。
“点击预约,即可拥抱真理。”
老陈的尸体在晚风中完成了一次缓慢的回转,广告里的画面也正好播完,准备开始下一次循环洗脑。
赵清妍转过身去,穿过还没吃够瓜的人群,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热了,何止是不热,她觉得太冷了,冷到骨髓深处好像也被冻结了,连通心里那点希望的火光也被浇灭了。
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比刚才更厚重,更冰冷。
线索又一次,在她眼前,被那人轻易而举地抹除了。
而天又黑了。
午夜又快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