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费用需要提前一天支付。”医生嘱咐完,戴上口罩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长椅,白色的天花板。
那医生长了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他前脚才离开,赵清妍已经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觉得他的脸也像这周遭的环境一样,惨白惨白的,上面好似没有五官,只有惨白惨白的皮肤。
“奥米茄,守护您的健康与平安。”
走廊的一侧墙壁上正播放着投影广告,距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画面中映着一张张笑着的脸,笑着的病人旁边站着笑着的医生和护士。
林晓雅盯着那画面看了几秒,走过去,一拳捶打在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投影画面闪烁了一下,画面中的笑脸都扭曲了一瞬,变成了狞笑。
像在嘲笑两只误入此地的土猫。
林晓雅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钱……”她的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厉害,声音从膝盖间断断续续地跑出来,“总是……永远都不够……”
“晓雅...”赵清妍在她身边蹲下,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明明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雅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眶红得像在冒血,“他应该是之前保护我,和那怪物近战搏斗的时候...受伤的,但我却,没办法让他接受好的治疗。”
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她的咬字却异常清晰,字字扎心,要是我有钱就好了……要是我有钱……他就可以……”
话没说完,她又把脸埋下去了,抖动从肩膀蔓延至全身。
赵清妍蹲在原地,双脚像被充了气又注射了柠檬汁一般发胀发麻,明明想说点安慰的字眼,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词穷了,任何安慰的语句都显得苍白无力。说起来,真的有安慰的必要吗?现实就是很烂,医疗都被私有化的时代,堪称一坨狗屎啊,还是稀烂的那种!
钱,说来说去都离不开这个字。
那个男人有的是钱。
她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智潮集团的总裁,经常问鼎全球首富的人,应该有很多很多吧,多到可以随便买下这家医院,不,多到可以买下所有医院,多到可以让罗志豪住最贵的病房,用最好的药,想住多久住多久。
要不要跟他说说?
她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跟他开口?跟那个怪物开口?跟他要钱?
他曾经给过她一张无限额的卡,但被她狠狠拒绝了。
他每晚都要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拿他的钱,那感觉简直就像卖身一样。
她不想要他的钱,一分一毛都不想要。
但她知道小罗躺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知道她和林晓雅的账户不足以支付医院的账单,即使加上小罗的撑不了多久。知道如果明天的治疗费如果没有着落,医院就会将他们扫地出门。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了,只能借助那怪物的钞能力了。
她条件反射地想发短消息给他,字都打了快一半了,才意识到自己TM的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从来都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又自说自话地消失,从来没有给她留过任何可以找到他的东西。
但今晚——
她看了一下时间,03:59,早就已经超过午夜了。
今晚他已经来过了,势如破竹地杀到比赛里来,平等地碾压了所有选手,而后又在她的刺激下,平等地秒杀了所有怪物,最后又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在哪里呢?还在看着她吗?她努力压下自己内心的纷乱,在林晓雅的抽泣声中,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刺眼的白光之中,似乎有看不见的阴影在飞舞,像一根根头发,飘落到她的后颈上,滑进了她的衣领里,引得皮肤一阵阵发痒。
是他吧!他肯定还在!只要把他印出来就行了,就像引蛇出洞一样!
“你渴吗?我去接杯水。”她问道,林晓雅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赵清妍转身,沿着那条惨白的走廊往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投影广告,里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都在微笑地看着她。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
她走进去,拿起一个纸杯,放在接水口下。热水流出来,哗哗的,冒着白气。她盯着那杯水,盯着那些白气往上飘,盯着它们在灯光下散开,像一个个冤魂。
“邱承泽,你在吗?”她问道,无人回答,只有水在哗哗作响。
默不作声是这人一贯的作风了,赵清妍并不慌张,等待那杯快满了水,便把杯子拿起来,凑到嘴唇前,慢悠悠吹气,又喝了一口。
水给她干涸的唇瓣涂上了一层透明唇膏,让她的嘴唇泛出新鲜玫瑰般的红色,她才缓缓说道,“我需要你。”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您有什么需要呢?夫人。”
!赵清妍猛地回头,只见茶水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那张脸有着大抵四五十男人的容貌,只是那张脸很光滑,光滑得不像人的皮肤,更像某种陶瓷。皮肤上没有任何纹理,没有任何毛孔,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挺括,袖口整齐,每一处细节都和他的银发一样一丝不苟,像用卡尺量过。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也是一丝不苟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太大,也不太小,刚好能表达礼貌而不显得过分热情。
他微微躬身。
动作也是一丝不苟的,腰弯的角度刚刚好,头低的程度刚刚好,停住的时间也刚刚好。
他优雅地直起身,看着赵清妍。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精心打磨的玻璃珠。
“很荣幸见到您,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