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郦钬回复得慢了些,大概是在思考或者在消化这件事吧。一分钟后,消息弹出:
说吧。
彭逸直:就这么直接说吗?
郦钬:嗯,既然敢做就要承担被发现的后果。
彭逸直看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想着,要是郦钬发现喜欢的人背叛他会怎样?总是冷淡的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生气?悲伤?还是更深的冷淡?
蓦然,更年轻稚嫩的郦钬从记忆里活过来,他顶着易感期,额头上贴着退烧贴,颈环流转着红线,站在楼梯上靠着栏杆,看着门口被保姆不断劝说离开的彭逸直,已对痛苦漠然的瞳孔中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决绝。
“到此为止了,彭逸直,我们绝交吧。”
彭逸直立刻闭眼摇头,试图把这段记忆按回去。果然,郦钬发现的第一刻就会对峙,把关系挑个明白后,切个痛快。什么痛苦,生气,愤怒,通通一切,对方都没有资格再看到。
“还是犹豫吗?”
手机对面又发来消息,彭逸直捧着手机回复:没有。
郦钬:睡吧,明天想,记得定闹钟。
第二天还是郦钬的电话叫醒的他。
大别墅,饭桌上,安静地只偶尔有两句家常话交谈。因为郦钬不在,彭逸直只能往右替一个座位,他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要先去和波间月谈话,再去查那两个人的信息,最后要拿到医院的购地人,是不是要安排一次饭局呢?
饭后彭逸直被郦父叫住问了几句话,晚出了一会儿。天阴沉沉的,积蓄的云铺满整个视野,把太阳遮得严丝合缝。彭逸直站在阳台上,时断时续的风吹过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妈妈!”
彭逸直低头,阳台下面的蔷薇花园里,花瓣被风吹得飘散于地,贺好拿着剪刀裁下一支花枝往花篮里放,郦琰铿站在一旁看着。他立刻退后两步隐在柱子后,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
“每次约会都是按照妈妈你的意愿来的,你还有什么要求?”
贺好不以为意,甚至拨弄花朵的手都没有为男儿的痛诉而停顿,自顾自地说:“结婚,生子。”
“妈妈,对你来说我是个人吗?”
“人?你若没做出那等丢脸的事,也不必堕落到只能与马鸿梦这种人结婚。被靳六那种人拒绝,我才是丢脸。”
“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如不去。”
“你不反省自己?”
“反省自己没有达到检疫标准从而早早地进繁殖箱?”
言语之粗俗让贺好也无法忍受,她绷起脸看着郦琰铿,就好比一个大机器出了一个有问题的螺丝,斥道:“你这是什么心理?”
“我不喜欢马鸿梦,您却偏要我结婚。阿铖和马鸿飞谈得很好,您却不同意。您是什么心理?”
“至少马鸿梦可以在事业上帮你,马鸿飞有什么?”
“我想他很愿意通过生育来加入这个家。”郦琰铿抬头看天,心里受着这样的重压与虐待,更不能让他直视造成这一切的母亲无所谓的面目。满目的灰暗里,一抹颜色飘进余光,郦琰铿微微偏头,只见阳台的一边窗帘被解开了,边缘被风吹起,而厚重的主体仍巍然不动。
“指望阿铖生育的话,我早能抱上私生子了。”贺好将剪刀放进花篮里,带着淡淡的遗憾。这一点情绪的变化没有逃过郦琰铿的耳朵,事实再残忍,也是事实,比起他,妈妈更爱弟弟。他张嘴,顿了三秒后平静地开口:“我真羡慕郦钬。”
眼见着贺好皱眉,郦琰铿心里有残忍的痛快,笑了一下:“那么多人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而你只爱弟弟,只把我当工具。”
“你怎么敢拿崔合禾和我比?”贺好真的生气了,双手捏在身前,仪态端正到刻板,“我!如果不是我,你何止郦钬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会过得像今天这样安稳?恐怕就是他们联合起来把你赶出去,命都不知道挂在哪里,还谈什么爱。我为你考量的未来就是爱。乖乖地去把订婚相关的事情安排好。”
风越来越大,将发丝与衣角都吹起。贺好提着花篮路过仍站在原地的郦琰铿离去。躲起来的彭逸直知道贺好很快就会上来,立刻从另一边的电梯下去车库。
开车的途中,彭逸直就开始安排,争取在台风天气来之前把工作安排好。贺好说的那件事,他也从彭贯那里耳闻过三言两语。崔合禾生下郦钬后三年,又怀过一次孕,贺好得知后,趁郦父不在的一个夜晚给崔合禾灌了打胎药并致使她再也不能生育。郦父没有留下标记,对此一无所知,等回来时已为时已晚。两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据彭贯所说,郦父忍无可忍一定要惩治贺好,没想到贺好的娘家人出面,指责崔合禾和郦钬的存在,他再怎么生气也只能作罢。
大人的恩怨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孩子又不是可以在成年人无所作为里主动进到肚子里,哪一个大人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生小孩呢?选择权完全在大人的手里,产生的麻烦与罪责却要归咎给孩子。
彭逸直打方向盘,将车子拐进白庭的地下停车场。
羡慕郦钬。彭逸直简直没有听过比这个更傲慢的话了,郦琰铿没有体会过郦钬一天的生活,还抓着郦钬那一点点的幸福不甘地想要抢过去。
他绝不允许。
彭逸直将事情安排下去,随后叫来波间月。波间月的状态有所改善,没有之前不开心了。
他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