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这是什么?”郦琰铖将报告放在贺好面前的茶几上。
贺好正在插花,看到报告放下手里的剪刀,拿起来看了一眼,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是郦琰铿太了解妈妈了,即使这么多年不见,他总是会想起妈妈,可那不是他思念生养自己的母亲,而是在无数个快乐的时候,突然出现刺他一下,无数个痛苦的夜晚,再给痛苦加注筹码。
这份报告,果然和她有关。
“从哪里拿到的?”贺好淡淡开口。
“您先告诉我,这是,什么?阿铖是个Beta,为什么会有Omega信息素?”
“他没有。”贺好放下那个报告,“与其追问原因,不如解决问题。”
郦琰铿手指点在那张报告上:“您得先告诉我,我才能想解决办法。罗藏器提议让他的堂妹罗藏芷和阿铖结婚,我不同意,他就拿出了这张报告。”
和拿出把柄没有区别。郦琰铿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痛苦,无力已经贯彻他的全身,永远在制造问题,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麻烦。他经常有这种感觉,自己仿佛生下来就是当对方仆从,用恩养裹挟他的手,让他去做违心的事,封住口,不许表现出一丝一毫。
“结婚啊,那先见一面吧。”贺好不以为意,手复又拿起剪刀。
“见面?”郦琰铿气极反笑。贺好不可能不知道,这会给下面释放什么信号,别说结婚,哪怕是谈一段,见几面,都算是给对方做了信用担保,让罗家更上一个台阶。
“阿铖我来说吧,放了暑假又开始疯玩。你去和对方确定日期。”
“好,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郦琰铿弯腰拿起那张体检报告,下一秒,贺好的剪刀按在纸的另一角,尖角立刻刺出个窟窿。
“你怎么查?去和罗家交易情报?和见面有什么区别呢?总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才能做下一步决定。这种东西,谁都能伪造。”
“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郦琰铿说。不要骗我了,也不要再勉强我配合你的谎话。
贺好轻笑:“我知道,去和他们联系吧。”
郦琰铿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贺好叫住他:“不在这里住吗?”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郦琰铿脚步不停地往外走,这个家带给他的痛苦远多于幸福。坐进驾驶座,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忽然出现彭逸直的笑,只不过那笑容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郦钬,推到郦钬面前的咖啡,围着郦钬转的热情,他好想现在就见到彭逸直,于是说:“可以见面吗?”
我看我是疯了吧。
彭逸直坐在吧台前,手扶着额头,花花绿绿的酒中,气泡一个个上浮然后碎裂,就像他的深埋心底的心情,说出口即是毁灭。
一缕香水味钻进鼻腔,在酒蒸的空气中格外明显,郦琰铿坐在他旁边,说:“没想到你会答应。”
“我自己也没想到。”彭逸直说,他自己没办法待下去,待下去就不得不思考郦钬正逐渐离开的这个事实,他会崩溃,所以要用其他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同是天涯沦落人,才让我们聚到一起。”郦琰铿为自己点下一杯无酒精莫吉托。
彭逸直心说你也失恋?你喜欢的人也要跟别人跑了?郦琰铿却像有读心术似地说:“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何尝不算是一种失恋呢?”
彭逸直惊讶地看了他两眼,郦琰铿穿着一件灰色衬衫,上面刺绣着祥云与缠枝,胸前一根银色项链,曲别针挂着葫芦。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让自己醉生梦死。”调酒师把莫吉托推到他面前,薄荷叶在透明的液体里舒展,“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留声机里放着某首老爵士,萨克斯风柔软地缠绕在酒气里,像某种慢性毒药。彭逸直没接他的话,他确实不好奇,他被自己喜欢的心事填满,无暇猜测他人。
“我觉得我们很像。”郦琰铿自顾自地说下去,“等待着心里的人可以回头看看自己。唯一的一点区别在于,我说出来了,你说不出来。可现在他不在,你怎么还是无法开口。逸直,郦钬走了,你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彭逸直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道,水珠聚拢又散开一如他的声音,“日子照过。”
“日子照过。”郦琰铿复又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轻笑,“你知不知道有时你说话的样子跟郦钬一模一样。又冷淡又绝情,所以才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一条路上走到黑吗?”
是这样吗?彭逸直心想。就像自己一直追逐着郦钬一样,郦钬也一直追逐着涂冉,不肯放弃。
“那样的话,至少让我分享你的伤心。好让你在这条路上负担轻些。”郦琰铿举起酒杯朝向彭逸直。
彭逸直看着那只举起的酒杯,无酒精莫吉托里的薄荷叶随着晃动轻轻打转。他没有立刻拿起自己的杯子,手指搭在杯底,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表面,一下一下地摩挲。
“你分担不了。”他说。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如果没有郦钬,我和你的关系也会改变,那时我们难道还不能做朋友吗?”郦琰铿没收回手,酒杯就这么擎在半空中,以一种不肯退让的姿态,“我也有太多无处安放的东西。你分我一点,我也分你一点,说不定就均衡了。”
彭逸直觉得这话荒谬。感情又不是天平两端的砝码,你多我少总能持平。郦钬走了,连人带椅地离开,剩下的空地不管谁来坐,那个缺口都还在。
但他还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杯沿碰到郦琰铿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透明的响声。
因为他实在是太痛苦,太孤独了。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他依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再痛,再难过的酸涩恋情都被他日复一日地压在心底,浓缩成一件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今有人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可以说出来,反而觉得无从说起,没有必要。
于是他还是拿出了他比较擅长的那一面——倾听,他问:“所以,你有什么安放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