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逸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泡在水里的身体竟然也会觉得冷,他蜷缩身体抱住自己,又哪里不对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闷闷的。
“明天我会回去工作。吃东西了吗?”郦钬语气平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
彭逸直摇摇头,从首枢到这里要四个小时,他只吃了一点早餐和半杯咖啡。
“我定了餐。吃完休息。”郦钬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檐角照进来,彭逸直躺在竹席上却睡不着。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侧过身,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目光落在郦钬的脸上,这次他终于敢张口:“南明,你睡着了吗?”
“没有。”郦钬闭着眼睛说。
“如果可以选择,你最想在哪里生活?”
郦钬慢慢睁开眼,不假思索地说:“查干绰尔草原。过牧民的生活,牧牛牧羊,抱着小狗看着日落。”
“总之就是离人远一点,离动物近些,是吗?”彭逸直笑笑,这种畅想他们小时候做过无数次了,可惜面前永远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呢?”
“我会希望……”彭逸直有太多希望了,希望和他不是竹马,那样他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告白了;希望自己早早对郦钬说出,我也是可以抛弃一切和你离开啊;希望……
没有一个希望说的出口。
“在莓果巧克力做的屋顶,云片糕做的墙壁,开心果杏仁片做的楼梯的房子里生活。我一按门铃,就弹出来多拼冰激凌,上面插着旗子说‘欢迎回家’。”
彭逸直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慢下来直至消失。郦钬的呼吸已经放得很轻很长,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一动不动。
睡着了。
希望你得到你想要的。彭逸直在心里轻轻说,也闭上了眼睛。
全场灯光汇聚成一束银白追光,打在波间月身上。他站在香槟塔旁,一袭墨绿礼服,颈间一串钻石项链,头顶钻石皇冠旁缠绕的鲜红冬青果与白铃兰,随他微微颔首而轻颤。
来捧场的都是波间月的常客,开场不到三小时,随手就把当天的营业额破了亿。香槟越搭越高,气氛越炒越热。
倒计时已经挂在大屏上:距零点,还有一小时。
第二天来临,波间月就彻底退出这份职业,也会舍弃波间月这个名字,去往普通的生活。
最后三瓶酒,被侍者用鎏金托盘呈上。这是隐退宴的压轴戏——为东家挣最后三笔体面钱。
第一瓶,罗曼尼康帝,起拍价六万六,吉利数,意在顺。
“十万。”郦钬举牌,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心知肚明,这是在给波间月做支撑。
“十五万!”
年轻而清亮的嗓音骤然劈开默契的空气。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来处,郦琰铖举着号牌大喊,没想到这么便宜。速度之快彭金洋都没来得及阻止,她按下郦琰铖手里的牌子,压低声音说:“你听清是谁叫价了吗?”
“爱谁谁。”郦琰铖见到波间月目不转睛,后悔自己竟然才知道有这等佳人存世。
彭金洋猛地掰过他的脸,力道大得让他脖子一歪,逼他看向其他桌,那里坐着几个衣着低调的中年人,她问:“认识那些人吗?”
郦琰铖挣了几下没成功,没好气道:“不认识。”
“随便一个就够你喝一壶。”彭金洋小声说,“最后三瓶酒代表为东家最后挣一笔,郦钬出价就是彭逸直出价,意思是尽管波间月不干了,照样白庭罩着。你出价是什么意思?”
郦琰铖咽了口唾沫,彭金洋见他识趣,松开手说:“你要非出这个头,我也不拦你,上去喝的时候你自己喝,让他们只记住你的脸。别连累我。”
“三十万。”郦钬神色如常。
全场静了两秒。没人跟,也没人敢跟。
波间月端着那瓶开了封的罗曼尼康帝,款步走下台阶,走到郦钬桌前,亲手倒了三杯,第一杯敬郦钬,第二杯敬彭逸直,第三杯他举向全场,微笑着一饮而尽,杯底亮得干干净净。
目光掠过角落时,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不要过多停留,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郦钬盯着波间月斜挎的绶带上别了一个灰色的针织花朵,问:“这是窦桦送的吗?”
波间月笑着点点头:“我邀请他来玩,但他说有事来不了。”
郦钬说:“他的确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要怪他。”
“我当然不会了,我只是很感谢他这么多天的陪伴,让我好多了。”
“奇怪,你和窦桦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波间月眼神暗了暗:“就从彭金洋的婚礼那天晚宴开始。”
这时,侍者从侧台快步走来,低声在他耳畔说:“倒计时二十分钟,第二瓶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