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立刻站直了,精神抖擞地说:“是的何大叔,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准备两百碗饭,要从中午一直卖到晚上呢,不然交了那么多地铺钱,岂不是可惜了?”
她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道:“您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都申时了,还没吃午食吗?”
“辛辛苦苦赶完工,客人却挑三拣四,揪着我吵了近一个时辰。唉,不说了,不说了!”何竹匠目光落在餐车外侧摆着的七碗饭样上,指着其中一碗道,“这猪油渣炒饭里是加了菠菜?”
“是啊。”苏桃笑道,“菠菜是春日里的时令鲜蔬,此刻最是鲜嫩多汁,拌在猪油渣炒饭里最美味不过了。您要不要尝尝?”
“菠菜确实是这个时候最好吃。” 何竹匠点头,随即问道,“还是七文钱一碗?”
“还是七文。” 苏桃肯定作答。
何竹匠闻言笑了,摸出七文钱递过去:“你们做生意倒是实诚。”
“瞧您说的,多加一把菠菜,我还能多收您钱不成?没到那地步!”苏桃接过钱,伸手往旁边示意,“您先过去坐坐,饭炒好了,马上给您端来。”
何竹匠转身去了旁边小桌。他视线扫过桌面和凳子,发现还算干净,是擦洗过的,没有水渍,很干爽,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来,无意间又瞥见自己腰带里的竹屑,便掀翻腰带,将竹屑仔仔细细地拍打了出去。
不多时,炒饭端上来了。何竹匠接过筷子,先夹起一根菠菜送进嘴里。
菜叶鲜嫩多汁,没有任何涩口之意,显然下锅炒之前进行了精心的处理,猪油的荤香浸入菜叶,嚼起来满口清甜脆嫩,又带着一丝油润,正是春天该有的滋味。
他又端起碗,扒了一小口炒饭,慢慢咀嚼,细细品尝。
米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猪油渣切得碎碎的,混在饭里,每一口都能嚼到那油香的颗粒,沙沙脆脆的,而菠菜的清甜正好中和了油渣的厚重,整碗饭荤素得宜,恰到好处。
原本因饥饿过度而失去知觉的肠胃,被这热腾腾的炒饭一激,顿时苏醒过来,发出对食物的极度渴望。何竹匠越吃越快,越吃越粗放,连刚刚的矜持都忍不住丢失了几分。
等到胃里缓过些了,他再细看这炒饭。
猪油渣切得碎碎的,又脆又香,像一粒粒细碎的金子,又像河滩上那些被水冲刷得圆润晶亮的砂粒,闪闪亮亮的。
他吃过许多食肆、小摊的吃食,里面的猪油渣,没有一家像苏小娘子这样用心。他辛苦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就该吃这样用心做的好饭。
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这么?
何竹匠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几分矜持作态,细细咀嚼、慢慢品尝起来。
酉时,日头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集市里再次热闹了起来,人流愈发密集,仿佛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都要趁着宵禁还未开始都出来逛一逛玩一玩,有拖家带口的,有呼朋引伴的,有独自闲逛的,到处都是人声。母女俩随便吆喝几声,便能招来三五成群的人,好奇地点单尝味。
炉中柴火熊熊,苏桃一手握着锅把、一手挥舞铁勺,加米、下菜、翻炒、起锅,动作行云流水,一刻不停。油脂饭香菜味飘散开来,被热意烘得暖融融的。
“店家,来碗葵菜炒饭!”
“好嘞!您先在旁边坐坐,炒饭马上给您送来!”
“店家,你家没位置了呀!”
“对不住了,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座位,还请移步别处购买吧。”
“不不不,我不走。”那客人看看队伍,又伸长脖子看看热气腾腾的炒锅,“这么多人排队,我倒要看看,这炒饭到底有多好吃!”
“就是!”后面又来了几个人瞎起哄。
苏桃正挥勺快炒,忽然听见娘一句急声。
“阿桃!不好了!”
“咱们摊子前的队伍越排越长了,饭恐怕要不够了!”
苏桃心中一惊,忙问道:“咱们还有多少碗饭?”
李娟掀开饭桶盖子一瞧,里面还有大半桶,没办法一碗碗盛了数:“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们一共就准备了两百碗饭,晌午已经卖了八九十碗,午后又卖了二十多碗,现在恐怕只有六七十碗了!”
“那就按六十碗算。”苏桃当机立断,“娘,你赶紧过去数一数排队的人数,若是超过六十人,就劝后面的人离开,告诉他们饭不够了,让他们下回再来。”
李娟应了声,忙出去数人,一数之下,排队的不过二十余人,加小桌等候的,也才三十碗的量,顿时松了口气。
“我这是着的哪门子急啊!”她低声埋怨自己一句,又回去给女儿打下手,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朝排队的队伍张望,心里数着碗数,提心吊胆的。
等买饭的客人差不多到了六十个,她又忙忙慌慌地出去,将继续过来的客人拦住劝退:“诸位对不住,炒饭已售罄!请去别处买吃食吧,我们要收摊了!”
没想到晚市的客人比午市的难缠。他们听了,非但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抱怨纷纷:
“这才什么时辰啊?饭就卖完了?你们倒是多准备点儿饭啊!”
“就是!我前脚进集市,后脚你就说卖完了,你存心不想做我的生意是吧?”
“对不住,诸位,下次我们一定多做点儿饭!”李娟一边道歉,一边好声好气地把抱怨的客人们请走了。
马不停蹄忙活好一阵,两人终于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收了摊。
李娟掀开饭桶盖子,里面还剩半个底儿,约莫能盛出两碗饭来。她有些自责:“我没算好,要不再吆喝两个客人过来?”
“不了。正好两碗饭,等回家了,我炒了咱俩吃吧。”苏桃摇摇头,看着她提醒道,“娘,你不饿吗?咱俩都没吃晚饭呢。”
李娟一愣,肚子后知后觉叫了一声,她顿时感觉心头发慌,整个人都快没力气了:“是哦,好饿哦。”
两人拖着又累又饿的身体,将锅碗瓢盆归置进车厢,把摊位打扫干净,推着车慢慢出了集市。
夜幕,一轮弯月挂在天际,微微照亮了街道。
“阿桃,没想到夜市这么热闹,有这么多人买咱们的炒饭。”
“是啊。”
“今天不到戌正时分,咱们的炒饭就卖光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再准备一百碗饭?”
“不可。夜市里的人虽多,但绝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一个县城统共才有多少人?咱们的炒饭再好吃,也不可能每天都卖出去三百碗。”
苏桃推着车走了几步,又道:“不过娘你说得也有道理,饭还是要增加一些。中午八九十碗,下午一二十碗,晚上一百二三十碗,那咱们就先准备二百四十碗吧。若还是不够,再慢慢添。”
“也对,那就先按你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