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城外,已经守了整整七日。
这里是黄河渡口,北岸便是金人的铁骑。自金兵南下以来,滑州便成了汴京北面最后一道屏障。若滑州失守,金人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汴京城下。朝廷给苏瑷的军令只有四个字:死守滑州。
苏瑷带着六千兵马赶到时,城中的百姓已经跑了大半,只剩些老弱妇孺蜷在角落里等死。他命士兵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储备粮草,连夜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可他知道,远远不够。
金兵是第七日赶到滑州城下的,那是金人的主力,黑云压城,铺满了北岸的旷野。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腾起时像一片灰云压在地平线上。苏瑷站在城楼之上,望着那漫山遍野的敌军营帐,沉默了很久,转头对苏明锦说了一句话:“此战,未必能退敌。但我们多守一日,汴京便多一日准备。”
苏明锦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攻城从第八日开始。
金人的云梯一架接着一架搭上城墙,箭矢密如骤雨,浇在城头。苏瑷指挥守军滚石、热油、火把轮番往下砸,一次又一次将金兵逼退。可金人像是杀不完的蝗虫,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城墙下的尸体堆得像一座座小山,鲜血浸透了黄土地,连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第十日,金兵偷袭。
金兵趁着夜色从东北角突袭,苏明锦亲自带了一队人杀过去,手中的剑砍到卷刃,换了一把又一把。他的左臂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挥剑、劈砍。黎明时分,金兵终于退了。
城墙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金人的,也有宋军的。苏明锦靠着一块城砖坐下来,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满手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第十五日,粮食吃完了。
军需官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苏大人,粮仓已经空了。马还剩十三匹,杀光了也撑不过三日。”苏瑷坐在灯下,提笔给朝廷写了第十封求援文书,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他将文书封好,递给信使,“马上送回汴京,务必送到枢密院。”
信使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十八日,军中断粮。士兵们开始啃树皮、煮皮甲充饥。有人蹲在墙角,将地上的草根一根根挖出来塞进嘴里。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逃跑,所有人都看着苏瑷。苏瑷在,他们就在。
那一夜,苏瑷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睡。他坐在城楼的角落里,望着北方的天空,整整一夜。
第十九日,金人的总攻来了。
他们架起了投石机,巨大的石块砸在城墙上,轰隆作响,震得脚下的砖都跟着跳动。城墙被砸开一道口子,金兵从缺口涌进来。苏瑷提剑冲在最前面,银白的头发在硝烟中翻飞,一剑斩落一个金兵的头颅,又迎向第二个、第三个。
苏明锦跟在父亲身侧,杀得眼都红了。刹时间,一块飞石击中苏瑷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城砖上。苏明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父亲”,扑过去将他护在身下。
苏明锦将父亲背在身上,拼了命地往城下撤。带着几个亲兵护着他从东侧缺口杀出一条血路,一路奔逃了三十余里,终于在一处荒废的驿亭停下。苏瑷伤及肺腑,能活着已是万幸,短期内不能挪动了。
苏瑷的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血,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攥住儿子的手腕,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朝廷……不会来了……走……”
第二十一日,苏瑷昏迷了整整两日。醒来时,苏明锦跪在跟前,双眼红肿。
苏瑷摆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会有援兵了。朝廷早就放弃了滑州,放弃了黄河,也放弃了汴京以北所有的土地。他们……他们已经准备南下躲着了。”
他看向苏明锦,眼睛里一片苍凉。
“明锦,你走吧。带着还能走的人,往南去。不要回汴京了。汴京空了、守不住的。去江南,去金人打不到的地方。苏家……不能绝在这里。”
苏明锦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忽的想起大哥送别自己时说的话——“上了城墙,莫要逞强。”
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父亲一生对朝廷的忠诚,用尽生命去守住的家国,就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弃了。
第二十二日,苏瑷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