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侍、牢笼、围观的人影全部化为碎片消散,她依然站在天师府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浑身脱力,双膝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攥紧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床榻上的人已不知何时坐起了身子,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比方才更轻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过来。”洛月笙双腿还在发软,她拖着沉重的躯体一点一点挪向床榻,直到膝盖触到床榻边缘的软垫才停了下来,她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没有瘫倒下去勉强维持着跪姿,仰起头看向从高处俯视自己的天师。
洛月笙下意识的抬眸,却在看清眼前之人面容的瞬间怔住了。那是一张极为美貌的脸,肌肤在幽蓝的灯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一双漂亮的狐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眼角下方坠着一颗细小的泪痣,为这张本就妖异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慑人心魄的妩媚。天师不知何时摘下了那张银白色的夜叉面具,面具下的形象与她过去的想象截然不同。
洛月笙的怔愣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天师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指腹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力道不重却让她生出一种自己不过是对方豢养的宠物一般的错觉。“怎么,觉得面具后的我应该更丑陋,还是更恐怖?放心,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天师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转,似乎是在享受她流露出的恐惧与顺从,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不过你以为是谁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是谁在给你那些拙劣的小手段善后?又是谁让你来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洛月笙瞳孔剧震,当初她就曾隐隐约约感觉到,许多事情背后都透露着一股违和感,可当她复盘时却始终没有切实的证据,久而久之她便将其归结为幸运或是计划的成功,她的自尊与信心也伴随着一次次的成功恢复如初。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的那种无力感,同时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师轻笑一声,“从隐月宫宗主换人开始,洛忆悔的死的确出乎了我的意料。”洛月笙红着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不等她继续质问,天师便仿佛看穿了她内心所想一般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明明我能更早地救你,却为何偏偏还要让你经历那些苦难?”她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道:“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无法凭借自身能力来到我面前的人没有任何价值,现在的你才有了成为棋子的资格。”感受到眼前之人身体的紧绷,她的心情愈发愉悦。
洛月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甘与苦涩,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几乎令人无法捕捉,再次睁眼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被一层温顺而恭顺的笑意所取代。她顺着天师的手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软意与歉疚:“月笙知错了,只怪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摄政王那边一个劲地向我施压,万寿山那边也不让人省心,再加上隐月宫内部还有不少反对我的声音,月笙焦头烂额之下才一时失了礼数。还请天师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冒犯,以后月笙一切都听从您的差遣。”
天师指尖微顿,随即发出一声低柔的笑声,她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脑后,将她往自己的颈边带了带,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仿佛在安抚她的情绪,“你要记住,在有把握咬断对方的喉咙之前,最好把你的獠牙收起来,否则在别人看来只会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天师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顺着呼吸渗入肺腑,洛月笙感到一阵眩晕,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诡异的温柔中松懈了下来,让她在潜意识里生出了一丝对她的依赖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趋势这她顺从地靠在对方的肩头。
待洛月笙完全平静下来,天师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说说吧,你今日来此所求为何?”洛月笙垂下眼帘声音恭敬且轻柔,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以及打算简略地陈述了一遍,想要让天师帮她出谋划策,“可惜我们现在虽然知道目标在南域,但钟行睿告诉我人并没有跟着队伍一起回书院,听说是回家去了。哼......她哪里来的家!天师大人,如今我们断了她的行踪,难道只能等她自己回书院吗?”
天师唇角扬起一脸戏谑地看向她,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妹妹呢?”洛月笙一怔心里闪过一丝警惕,“月卿她......还有事回南域去了,天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天师故作惊讶地看向她:“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她已经见过那只迷途的小鹿了?”洛月笙听完脱口而出:“不可能!月卿她虽然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但在这种大事上绝不会瞒着我!”
“呵呵......”天师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如果她和你娘一样,也喜欢上了那个人呢?”洛月笙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良久她才开口回应道:“我绝不会让月卿重蹈覆辙。”天师不置可否地看向她:“如果你的消息准确无误,那么此时人应该在暮落山脉核心区。”洛月笙看着眼前伸了个懒腰的天师,黑色的鲛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大片如凝脂般的肌肤,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天师漫不经心地回道:“只是最近恰好认识了个身在南域,不甘平庸的年轻人罢了。”她抬手往外挥了挥,“去吧,把事情告诉轩辕盛,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就在那人身上,接下来的事情他自有决断,至于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了吧?”洛月笙恭敬地行了一礼,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天师大人能请您告诉我,您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天师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眸,随即展颜一笑,“当然......是因为有趣啊!”面前之人轻飘飘得一句话,却让洛月笙背脊一凉,她不再多言转身往门口走去。待她走出天师府外,新鲜的空气流入肺腑,洛月笙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如果有后悔药,她绝不会再选择踏入这扇门,看来是安逸太久让她失去了基本的警惕性与判断力,一个能够和摄政王分庭礼抗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表面上展露出来的模样,真是个可怕的女人。虽然这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同样有了足够的收获,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她冷哼一声朝着隐月宫在灵霄城的驻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