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邻居都是同样的孀妇们，她们和魏容昭的母亲一向往来比较多，且关系要好，她们便和魏容昭的母亲一起把魏容昭抚养长大。

所以，魏容昭把魏母和那些女子们都唤作“阿娘”。

见马车已经离去，柳文远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感慨道：“魏兄，我觉得你肯定能中榜。你好歹是咱们青州的解元，甚至，我有预感，你能拿下榜首……”

魏容昭闻言，却勉强堆砌出一张僵硬的笑容，尴尬说道：“那……借你吉言……”

魏容昭不求会试的名次有多高，只要能马马虎虎中个贡士就行了，甚至名次越靠后越不起眼才好——毕竟魏容昭不是男子，也不是“魏兄”。

她是女子，她自幼女扮男装——此事，只有她和她的阿娘们知晓。她平常行事也十分小心，不敢与旁人接触过多，生怕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露陷。

即便柳文远和她是同乡，也是同窗，算得上是熟人了，但是，她和柳文远也保持着一定距离。

幸好此次的会试是有史以来第一场会试，查得不严，因而没有认出她的女子身份。

若是她会试不小心名次太高了，她只会过于惹人注目，她的女子身份也很有可能会暴露，届时，不仅仅是她人头不保，她的阿娘们也会受到牵连。

她的阿娘们都待她极好。家里头虽然条件不好，但是阿娘们依旧一起努力供银子，让她去学堂念书。

她们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觉得，能读点书，多识点字，终究是好事。

因此，她自幼奋发读书，希望未来能找到一份体面的生计，万一能得高人青眼，然后被推举，去当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官吏也不错。

不管怎样，只要能有银子赚，能养活阿娘们就行。

之后，听闻当今陛下有主张推行科举的意思，想让天下读书人，无论家境，无论出身，皆可以通过科举考试为官。

从那以后，她越发勤奋读书，不求高官厚禄，不求位极人臣，万一科举真的推行了，她只求中举后能当个不起眼的小官，为阿娘们挣面子，让她们能在乡里彻底直起腰杆，抬起头，不再受旁人指点。

然后，她有更多银子能贴补阿娘们，让她们的余生过得舒舒服服的，她这一生便足矣。

一个字总结她的人生信条，那就是——苟。一年前，她去参加了青州的乡试，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她刚好中了第一，成为青州的解元。

很显然，柳文远显然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而在一旁的茶馆二楼露天的雅间里，一个白衣男子倚在栏杆边，手执着茶盏，望着外面的风景，却目睹了方才的这一切。

这白衣男子名为谢怀暄。他面容生得清俊，肤色白得干净。他眼尾微挑，眉峰修长，眉眼间带着点冷峻，让人感到捉摸不透。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神情冷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名带着疏淡的距离感。

他不经意往楼下一瞥，只见茶馆门口那个身形较矮的青衣公子，白得若羊脂玉一般，容貌生得清隽，下颌清晰而不凌厉，眉毛生得也不浓，弧度柔和。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便是那双眼眸——那双瞳仁黑得透亮，若刚经过清泉洗濯的黑石子一般。若真要说起来，这青衣公子的容貌竟然有几分——雌雄莫辨。

“怀暄，你在看什么呢？”坐在谢怀暄对面之人见他愣了神，便轻声问道。

谢怀暄回过神来，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棋局终了，对面那人懊恼道：“怀暄，怎么又是你赢了？你喝茶走个神，都能赢我……”

楼下，魏容昭刚要走进茶馆，却察觉到方才楼上有道视线在望着她，便抬起头来，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许是太多心了吧……柳文远见魏容昭停下脚步，好奇问道：“魏兄，怎么了？”

魏容昭摇头，轻声说道：“无事……”转而，她和柳文远一起进了茶馆里。

二人找了处座位，面对面坐了下来。

无论是会试开考前，还是会试结束后，不少参加会试的读书人都会聚在这家茶馆，互相切磋学问，有时候，也会对于当今的政事发表看法，魏容昭自然也参与其中，算是茶馆的老熟人了。

魏容昭刚坐下，旁边就有两个读书人立刻认出了她，并走了过来，问道：“你……你便是那青州的解元——魏容昭吧？我们二位倒是有一问题，想要请教你。”

魏容昭感到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是请教问题，她倒是起了兴致，便点头道：“没错，我便是魏容昭。大家同为读书人，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吧，何必如此客气？”

很快，一人率先开口道：“魏公子，想必知晓‘君子远庖厨’这一说法吧？我以为，君子心怀仁义，见不得生死，最不应该踏入厨房这等杀生之地。”

旁边的那人则紧接着反驳道：“而我以为，若人人都远庖厨，那桌上餐食从何而来？那谁又来奉养双亲？这岂不是和孝道相违背了吗？还请魏公子指教一二。”

茶馆里头的人，听到这二人的对话，纷纷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思考，也好奇魏容昭究竟如何作答。

恰好此时，谢怀暄刚好从二楼下来，听到这二位书生的争论，又恰好看到方才那位偶然间瞥到的青衣公子也在这里，不由得起了兴致，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好奇这青衣公子会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