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上去永远从容的人,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魂,直直地伫立在那里,丧失了反应。
那张面庞是苍白的,那具身体是僵硬的。
魏容昭不禁有些担忧。
罢了,看在他今天特意停下马车,让我吃了顿午饭的份上,就帮他一把吧……魏容昭这么思忖着,从袖口掏出了另一块干净的帕子。
谢怀暄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腐败的霉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制住了他的身体,将他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剥离。
他很想动,却发觉自己动不了,双手不得动弹。
忽然,一股清冽的气息袭来,霉味尽数褪去。
是皂角的气息,清香直沁入心脾。
他……终于能呼吸了。
只见魏容昭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将帕子按在他脸上。
见他回过神来,魏容昭松开手,别过脸去,但嘴上还不忘讥讽一番:“咱们金尊玉贵的谢公子这般不染尘埃,现在好了吗?”
谢怀暄自己伸手捂住帕子,看着魏容昭。
魏容昭虽听上去是在嘲讽他娇生惯养,实际上还是在关心他的。谢怀暄暗哑,道:“魏大人,多谢。”
魏容昭见谢怀暄恢复如常,终于松了口气。
她确实不如谢怀暄那般洁癖。要知道,他连一块油渍不小心浸到了衣服上,都能记住很久;他连她的手上稍稍一小点残留的油迹,都忍受不了。
不过,这不代表她不爱干净。平时出门,她都会多带几个帕子在身上。
她是没钱,没法买高端的熏香,但是,青州的路边长了不少皂荚树。在离开青州前,她把晒干的皂角一并带到了京城,并在洗衣服时,就用皂角洗涤。
用皂角洗过的衣服和帕子都带着一股清香。
谢怀暄依旧捂着帕子,试图平复方才被那股霉味冲击到的心情。
魏容昭则看向李贵,唇边浮起一抹讥诮,道:“李大人,真没想到,鼠患还能让米发霉成这样啊?”
她自幼生长在乡间,自然知晓老鼠导致的粮米霉变与普通粮米霉变的区别。
若是老鼠所致的粮米霉变,定会留下老鼠存在的痕迹,如脚印、鼠毛、鼠尿渍等等。此外,粮米也会有明显的被啮咬过的碎屑以及咬痕。
然而,面前这堆霉米没有这些痕迹。这堆霉米粮粒完整,表面长着霉,很明显是是因受潮而自然霉变的粮米。
粮仓一向注重防潮防湿,断然不会出现这么多霉米。再者,即便真的出现意外,有粮米霉变了,李贵完全可以如实上报,上头自会有办法解决,也不会处置他,那他又何必拿鼠患损耗为借口呢?
李贵听到魏容昭这般质问,立刻跪了下来,大喊道:“魏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也不知道……”
魏容昭懒得继续听他废话。
李贵真的与这堆霉米无关吗?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她才不信。
若李贵真的不知情,为何方才还这般阻拦她开仓?若他真的不知晓此事,为何又上报说粮仓出了鼠患?
所谓的鼠患损耗,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好一个鼠患损耗!”魏容昭的声音冰冷了几分,目光扫在李贵以及身后的那些仓吏身上,“李大人,方才我看了账本。咱们粮仓里头窜进的老鼠是个算术好的,还是个有讲究的,每个月都正正好好啃食四石的粮米。这四石,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啊。”
李贵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魏容昭,声音几乎是颤着的:“这……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魏容昭眼神更加冷了几分:“李大人,若我没猜错,您这是侵吞官粮了吧?把一部分好米倒卖出去,再以低价甚至无价买回霉米,来填补粮仓的空缺。
“然而,许是找到的霉米不够填了,或者,你压根不想多花银子买霉米,不愿将那部分亏空彻底填补。于是,你每个月便恰好地留出几石粮食的空缺,将粮食的亏空尽数归于‘鼠患’。
“甚至,你还能借着鼠患的由头,将损耗夸大,待朝廷重新拨一笔粮食入仓,你又可以将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落入私囊。李大人,我说得对吗?”
李贵的心跌倒了谷底,浑身发凉。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像是承认了此事。
“来人,把李贵拿下!”魏容昭下令道。
一伙兵卒走了上来,拿起枷锁,将李贵铐住。
李贵被拖走之时,一改方才慌张的神态,像是笃定自己不会有事一样,大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竟然敢动我!要知道,我可是……”
魏容昭看着李贵,感到脑壳子疼,摆了摆手,道:“李大人,我管你是谁?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你既然敢倒卖粮仓里的粮食,还以次充好,就应当被处置。”
魏容昭随后看向兵卒,道:“把他押到大理寺那边,之后再听候发落。”
至于先前被倒卖的官粮究竟去了哪里,也只有后面再去追查了……
……
马车正在驶回衙门的路上,魏容昭和谢怀暄面对面坐着。
暮色从马车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二人身上落下一层光。
魏容昭低着头,正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