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也有理。更何况,若她不答应,对方指不定使出什么手段逼她就范——与其坐以待之,不如先发制人。
“带路吧。”魏容昭说道。
茶楼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清幽。
丫鬟引着她上了二楼,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侧身让开:“魏公子,请。”
魏容昭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道屏风将房间隔成两半。屏风上绘着山水,朦朦胧胧的,隐约能看见后头有一道人影。
丫鬟在外头将门关上。
魏容昭进去了,却没有贸然上前,只弯腰作了一揖:“不知阁下为何找我?莫不是认错人了?”
屏风后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婉约的女声传来:“魏公子,我乃谢怀茵。”
谢怀茵?
魏容昭微微一怔。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还有,谢怀茵这三个字,怎么也有些耳熟……她忽然记起前几日在街上,曾扶起过一个险些跌倒的姑娘。
可不就是这道声音么?
魏容昭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问道:“谢姑娘……你莫不是和当今户科右给事中谢大人是一家?”
屏风后的女子轻声答道:“谢大人是我的堂兄。”
魏容昭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谢怀暄那厮,莫不是还记着撒尿牛丸的仇?他不愿自己动手,生怕坏了清名,便让堂妹出面代为算账?
魏容昭干咳一声,支支吾吾道:“谢姑娘……先前一事,是魏某不对。衣服,我可以洗;大不了,衣服钱我来赔。只求谢大人——”
“魏公子。”屏风后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她,道,“今日是我来见你,只为我自个儿。”
魏容昭一愣:为她自个儿?她心里头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嗡嗡作响——不好。
屏风后,谢怀茵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有几分羞涩:“魏公子,先前状元游街那一日,我于茶馆窗边偶然一瞥,见到了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愈发柔软:“那时我方明白,什么叫春心萌动。”
魏容昭闭了闭眼——该来的,还是来了。
先前是“未来岳父”找上来要招她为婿,这回是“未来娘子”亲自登门诉衷情。
屏风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我去寻了您的文章来看,便更加倾心。那一笔字,那一篇篇策论……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越觉得,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魏容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再后来,便是那日街上。”谢怀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您把我扶起来,那样轻,那样小心……那一刻我便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您就是我想要的未来夫君。”
魏容昭僵在原地,看着屏风上那道婉约的轮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无奈,是愧疚,是心疼。
“谢姑娘。”魏容昭声音平静下来,“魏某此生,与姻缘一事无缘。”
屏风后的那道影子微微一颤。
魏容昭垂下眼,咬了咬牙,将那句话说了出来:“魏某……那方面有些问题。不能……人道。”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脸上火烧火燎的。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即,谢怀茵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困惑,还有几分无所谓:“那又如何?”
“那……那不是更好了吗?”谢怀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继续说道,“只有你我二人相伴,无育儿之忧。”
“可是谢姑娘——”魏容昭欲哭无泪,道,“魏某如今亦无心嫁娶,于姑娘你……无意。”
屏风后静了下来。
魏容昭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屏风后忽然冲出一道身影——谢怀茵绕过屏风,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那双眼睛红红的,盈着泪光:“您再看看这些。”
只见谢怀茵从袖中掏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地塞进魏容昭手里,道:“这些诗文,都是我写的。”
魏容昭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字迹清秀,而诗词有着灵动的气韵——不得不说,谢怀茵不愧是谢家女。
谢怀茵站在她面前,带着哭腔,说道:“魏公子,我知书达理,我精通琴棋书画,不会给您添麻烦。您再看看,好吗?”
魏容昭将诗文看完,轻轻合上,又塞回谢怀茵手中:“这些诗文,确实不错。”
谢怀茵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是,下一刻,希望浇灭了——
“可魏某于怀茵姑娘,无意。”魏容昭道。
谢怀茵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是……是我还不够好吗?”
“不。”魏容昭轻声道,“相反,你很好。”
魏容昭看着谢怀茵那双眼睛,声音柔和下来:“可正因你很好,才更不应该被我困在身边——尤其是我对你并无情意。
“你是谢家女,你有极好的才华。我总觉得,你不该是做一只困在笼中的画眉——你应该做一只于空中自由翱翔的鸿雁。”
谢怀茵怔住了。鸿雁?
魏容昭轻轻点头,声音平静:“你的诗文,确实写得不错。可你与我才寥寥相逢,并不熟识——你又怎知我当真是个良人?”
谢怀茵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按你所说,你因我是状元郎,因我的诗文而对我青睐有加。”魏容昭看着她,缓缓说道,“这说明,你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才华,是想写出更好的诗文。
“可若想写出更好的诗文,待在魏某身边并没有用。
“唯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天地之辽阔,见山河之壮美,见人世之百态——那时,你所见到的更多,会写出更好的诗文。”
谢怀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
“魏公子。”她克制地哽咽道,“今日是我失礼了。日后,我定会赔罪。”说罢,她推开门,转身跑了出去。
魏容昭立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