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他心底深处,有个想法在说——加征商税未必是错,祖父的做法未必就对。
那声音很轻,却挥之不去。
然而,他终究想起了祖父的话——你是谢家之人,一言一行,皆要为谢家着想。他又想起了自幼祖父对他的栽培……
一想到这儿,谢怀暄攥紧了袍袖,片刻后,他抬眸出列,声音平稳:“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不应当加征商税。”
萧长策微微颔首:“谢爱卿细说。”
“其一,如今商税已三倍于太祖朝,若再加征,商贾必生逆心。有的会想方设法避税,有的因税重而生意凋敝,届时货物不通,物价腾贵,最终伤及的仍是黎民百姓。”谢怀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商贾亦是朝廷子民,不可不察其苦。”
萧长策听罢,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目光一转,落在魏容昭身上:“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容昭一愣。啊?是在叫她吗?
她很快回过神来,整衣出列,行礼道:“微臣以为,当加征商税。”
殿中霎时一静。
萧长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微微倾身:“哦?状元郎不妨展开说说。”
魏容昭直起身,声音清朗如泉:“谢大人所言加征商税之弊,微臣深以为然。”
她侧眸看了谢怀暄一眼,旋即转向御座,继续说道:“只是——臣斗胆敢问陛下,若不征商税,那军费从何而出?难不成继续加征田赋吗?”
殿中又静了一瞬。
“去岁江南水患,田赋至今尚未收齐。”魏容昭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句句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微臣幼时生于乡野,曾亲眼见百姓为田赋所困。有人因缴不出赋税,弃田逃荒,背井离乡;亦有人生活困顿,走投无路,把女儿卖了——”
说到“把女儿卖了”这五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刺痛了。
谢怀暄微微蹙眉。他觉出一丝异样——方才那语气,不像是在陈述见闻,倒像是……亲身亲眼见过了什么,甚至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他随即内心否决了这一想法——许是他太多心了……
魏容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稳,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若加征田赋,只怕朝廷尚未得军费,陛下就已先失了民心。”
话音落下,有人低声呵斥:“危言耸听!”
萧长策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魏容昭身上,竟带着几分兴致,道:“魏爱卿,继续说。”
魏容昭低头行礼:“是。”
她直起身,声音清朗:“微臣以为,加征商税并非不可,只是不能简单加征,而应整顿现有商税征收之积弊。商税之弊,不在税重,而在税乱。
“臣近些时日查阅各地方关税收缴记录,发觉有的事颇为蹊跷——有的地方商贾抱怨税重,可账册显示的税率与先帝时并无二致。敢问陛下,这是为何?”
她顿了顿,不等旁人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只因有的地方关卡林立,小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商贾多缴的税,并未落入国库,而是落入了贪墨之人的腰包。商贾利益受损,朝廷也未见收益,两败俱伤。
“与其盲目加征,不如先整顿税政,严惩贪墨。此其一。
“其二,朝廷当疏通商路,促进商品流转。商贾见朝廷出力,生意顺畅,上缴商税时便也不会有怨言。
“其三,加征对象不可等量齐观,而应因物施策。诸如盐铁等大宗商品,利润丰厚,加征税款亦无不可;而普通小宗货物,则税率可低一些,让利于民。”
她说完,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萧长策垂眸沉思,手指轻轻叩着御案。众臣皆屏息凝神,不知陛下将如何定夺。
半晌,萧长策忽然拍案,朗声笑道:“好!好一个状元郎!”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魏容昭,眼中满是赞赏:“魏容昭,朕听你的意见。”
魏容昭心头一松,俯身行礼:“陛下圣明。”
她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御座之上那张面孔,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方才那番话,她只是据实而言,据理而论。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陛下金口玉言,看似寻常一念,然而落在臣民身上,便是万钧雷霆。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天下苍生的命途皆悬于这一念之间。
萧长策望着魏容昭,眼中满是笑意,尽是欣赏。他捋了捋胡子,道:“好!朕要赏——”
魏容昭听到这番话,心头一跳,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那道声音响彻殿宇:“朕要赐婚魏容昭与长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