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魏容昭这般询问,族长低头思索了片刻。
随即,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缓缓道:“这个……上缴的粮食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老朽也说不清楚。”
“每一年,每户人家缴的粮食都不一样,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毕竟要缴多少粮,都是官府说了算的,老朽一个乡下人哪里懂得那些。”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今年好像有个什么‘耗米’比往年交的多了些。至于这耗米具体是怎么回事,以及为何要交这么多,老朽也说不清楚。反正,上头让我们交,我们就交呗。”
耗米?听到这儿,魏容昭低头沉吟了片刻。
在户科待的时间长了,于漕粮一事渐渐熟悉,她自然知道耗米是何物。
粮食从田间地头运到京城,需要经过装船、水路运输、卸载、入库等等多个环节。
毕竟因为路途遥远,难免会有霉变、鼠耗、搬运损耗等等意外发生。
因此,官府便将这部分预估的损失摊派到百姓头上,令其再额外多缴纳一定比例的粮食,是为“耗米”。
不过,魏容昭没有多过问什么。
她又与族长寒暄了几句,便和谢怀暄一起向族长告辞。
待走出村口,见四周再没有旁人了,魏容昭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声音里掩不住疲惫,道:“看来,这里的百姓也不清楚啊,又是耗米的,又是添了旁的东西。”
“这征粮里头的可操作空间可真不少。百姓要交多少粮,竟全然由地方官说了算,朝廷都管不了……”
“可是,我们也没有证据在手。只能等明日顾老板的宴会上,再想办法探探口风吧。”
一阵风吹来,带来阵阵寒意。
刚说完话,魏容昭就感到鼻尖一养,连打了五个喷嚏。她这才想起自己把唯一的披风给了林素娘。
谢怀暄一直站在她的身侧,却没有回话。
他偏过头来看了魏容昭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下一刻,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魏容昭身上。
魏容昭不禁怔在原地。
察觉到肩上传来的暖意,她反应了过来,扭过头去看着谢怀暄。
“怎么,这是在关心我?”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谢怀暄只是平静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多的情绪。
片刻后,他才幽幽开口道:“魏大人这副身板,只怕冷风一吹,就要躺在榻上养上几个月。”
“谢某可不希望公事的担子全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竟让魏大人落了个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不咸不淡,毫无任何波澜。
听到这儿,魏容昭撇了撇嘴。
切,谢怀暄这厮……怎么偏偏就对她这般刻薄,还不承认自己就是好心。
姓谢的,纯粹就是要气她吧!
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着,魏容昭还是实诚地裹紧了披风。
“多谢啊。”她轻轻说道。
谢怀暄没有说话,便向前走了一步,魏容昭紧跟在其后。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不远处,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渐亮起,暖黄的微光星星点点,在初冬的清寒中显得格外温柔。
二人并肩走着,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被暮色拉长。
……
次日
顾宅
姑苏的顾宅,是出了名的气派。
宅子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巷尽头,而宅子门楣上高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匾额上的“顾府”两个大字以金粉填描,尽显阔绰。
宅子的朱漆大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亮得晃眼。而在门的两侧分别各立着一只石狮子。
魏容昭和谢怀暄今日都换了件体面但不显华贵的衣裳。
二人走到顾宅门口,早有下人在那里候着,随后在前头引路。
宅子很大。
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走了很久,绕过了好几道回廊,穿过了好几处院落,才终于走到设宴的花厅。
魏容昭和谢怀暄到的时辰不早不晚,花厅里还只有几个先到的客人。
没过多久,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粮商便也陆续到了。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却从头到脚都透着富贵气。
见到魏容昭和谢怀暄这两个生面孔,那些粮商不禁露出狐疑的神色,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位粮商率先发话道: “你们二位是谁啊?怎么觉得有些面生?”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是啊,姑苏城里做粮食生意的,我哪个不认识?这二位倒是头一回见。”
“该不会是走错门了吧?”
“看着也不像做生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