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你慢慢玩儿啊。”
“啊?嗯。”
“跟叔叔说拜拜。”
“叔叔,拜拜。”小孩挥着小胖手,笑着露出缺了门牙,跟着母亲走了。
“拜拜。”
景彦演看了一圈公园,只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只穿了橙色马甲的清洁工,皮肤松弛的双臂泛着汗水的光;他耷拉着眼睛盯着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抓着的扫帚上。
—— 就剩我们两个了。
“给你带的特产。什么地方不选,选这破地方。”
景彦演拿出扔到怀里的东西一瞧,是一盒不知名牌子的橘子汁,写这些像是蚯蚓一样的文字,“怎么?见不得光啊。到那边去坐吧。”
“算你有点良心。”
两人走到树影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景彦演将这盒来自飞机的特产插上吸管,一边喝着一边看向刚才清洁工在的方向,那人已经不见了。
“最讨厌夏天了。”裴誉收起擦汗水的手绢,靠到了椅子上,“你求我帮忙,还要我来找你。我可是一下飞机就过来了。说吧,什么事儿?”
景彦演咬着吸管,吮吸着最后一点果汁,发出呼呼的响声,“我不想待在管理局了。给我找个地方,再给我找个有能种-愈的人,随便谁都可以。然后……”
“不是有姜泽吗?”裴誉手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微微靠过来,“闹掰了?”
“配合我来一场‘假退熟’,从管理局抹掉我这个存在。”景彦演攥着空盒看了看,垃圾桶有些距离,便放到了椅子上,“最后的日子,我想安安静静的。”
“安安静静?”裴誉露出一副怀疑的目光,坐直了身体,“这么说你不跟管理局对着干了?”
景彦演双臂架在椅背上,朝后仰着吐了一口气,嘴角勾着一抹笑看向裴誉,“那还是要的。只是……”
“嗯?”
“裴誉你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有一个优点的,公私分明。”
“哟,给我戴高帽啊。”裴誉轻点着脚尖,“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过了,我很爱他的,就和爱你一样。”他抛了个媚眼,放下跷着的腿,接着说道:“前两个好办,只是假‘退熟’我要知会方淮年一声。不然,他们还以为我把你给弄丢了。没问题吧?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尽快吧。嗯,三天?应该够吧。”景彦演目光追随着在树叶间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小飞虫,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假的,但是要像真的一样。”
裴誉很久都没有回答。景彦演抬起头看向他,发现他正在发呆,便嗯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景彦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陆崇一能量流向自己的原因,裴誉应该知道吧?
“裴誉,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问。靠实在太热了,小景宝宝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吧。”裴誉站起身跺了跺脚,“找个酒店吧,我得洗洗。太难受了。”
—— 陆崇一的情况还是问他本人会比较好吧?可是……已经分手了。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
“嗯……这个挺好喝的,还有吗?”景彦演举起饮料盒,不等对方回答,接着又问道:“你尽快帮我办吧。我走了。”
“行。”
景彦演将饮料盒扔到垃圾桶内,回头看过去,裴誉也快步离开椅子朝着外面走去。
景彦演走到公交车站,通往姜泽家的公交车停在了他面前,他踏上车又退了下来。他靠在站牌上,继续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自己先睡个觉比较好。先睡个觉,精神会好些。他清楚,自己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还是催眠自己,自己真的是想要先睡个觉。
景彦演从沙发上醒过来,感觉肚子里空空的,除了饥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他拿起手机打开,抬手挡了一下屏幕刺眼的光线,看了一眼日期,才确认是今天的傍晚,而不是第二天。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被几个问题困在昏暗的客厅中央,来回踱步。点外卖?喝水?还是先上厕所。从阳台露出的天空,一片灰云中间,夹着一抹可怜的紫橘。一眨眼,那抹唯一的亮色也没有了。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支香烟发着呆。自己已经和陆崇一分手这个事实,好像还没有产生现实感。他有时候都怀疑,会不会是梦啊?
陆崇一的来电让这种不现实感落了地。
“晚上有空吗?把东西给你送回去。”
“不用!扔了吧。”反正基本都是陆崇一买的,景彦演直接挂断了电话。立即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带着火气。
他将烟按灭在水泥台上,朝着楼下看了一眼。以陆崇一先斩后奏的性格,应该到了楼下才打电话。可是楼下没有他的车。
难题突然就抽走了,不是应该开心吗?真够贱的。
他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扫眼一看大半都是陆崇一买的。他抱着取下来扔在床上,又抓起一件扔了出去,“要你买!烦!”
接着重新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换上,才出了门。
***
“最近热了好多。你在外面要注意,还要吗?”
“不要了。”景彦演刮了刮碗底的绿豆沙,放下碗抽了张纸擦了擦嘴。
“待会要自己盛。”姜泽起身将茶几上的碗收了,从厨房回来的时候又拿了两杯冰水,“这是什么?”
“不知道谁发的。不是乔苏尔吗?”景彦演接过姜泽递回来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单截图,才收起手机。
“应该不是。她明确说了,这个女的虽然有些狡诈,倒是说什么是什么。”
“嗯。”景彦演点了点头。心想,既然不是乔苏尔,那就说明管理局内除了他,还有反对‘取代计划’的人存在。
“能搞到这么清楚的名单。位置不会低。先不说这个了。找我什么事儿?”
水杯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杯底堆起了小小的一滩晶亮。
“啊。”景彦演撑着脑袋靠在往后靠了靠,看着姜泽松弛自然的姿态,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 如果不是呢?
“小景?”姜泽温柔地喊了一声,朝着景彦演坐近了些,“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怎么这么犹豫,以前都是有话直说的。”
“那个时候裴誉给了我很多人选。我想都没想就选了你,因为除了你……我谁都不信。我谁都不相信。”
姜泽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连眼角浅浅的皱纹也那么温柔又诚恳,“怎么提起这个了?我也.......很怀念那时候呢。”他露出一个带着憧憬的目光,眼睛跟着亮起来,低头浅笑道:“当然,我们之间就是彼此信任的。谁都改变不了的。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的。”
姜泽的话让景彦演再一次产生了动摇。可是,信任一旦产生裂痕,就会不受控制地扩大,直到在彼此心上留下再也无法填补的天堑。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自己只会更加纠结烦恼……
“姜泽。那天,嗯……就是韩萧死的那天,你让陆崇一去海边的那一天。好像不认识你了,突然就……嗯,有这种感觉,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景彦演低着头,怕看到姜泽脸自己的勇气就会中断,继续手舞足蹈地说道:“当然,我也考虑过或许是我想多了。我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好几次,可是老欧的事情.......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我真的控制不了了,我……”
景彦演下意识去拉茶几的抽屉,看到的只是一堆杂物,才想到这里是姜泽家,不是那个随手都能摸到糖的陆崇一的家。
“小景,你想说什么?”
“姜泽,三年前告发我的人是你吗?”景彦演感觉自己说出的话像是刺一样,猛地戳向自己的眼睛,让他闭上了眼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道:“姜泽,是你吗?造成我断尾的始作俑者,是……你吗?”
—— 终于,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