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誉扯松领带重重坐到椅子上，朝后一靠着轻舔虎牙，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大拇指发力，咔嗒一声，断笔的碎渣落入手心，轻微地刺了他一下。

他摔掉碎屑，整理好领带走了出去。双手拍在高修明的办公桌上，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盯着他。

高修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抬了抬眼镜，抬眼看着裴誉，“嗯？裴局长上火了？”

“把门关上。”裴誉说着朝门的位置偏了偏头。

“裴局长，现在正是……”

“关上。”

“好吧。”

裴誉跟过去，高修明关上门一转身，他就拎住对方的衣领横臂将他压在了门上，对方一点慌乱的神情都没有，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刻，表情平静得让人生气。简直是挑衅。

裴誉抓着高修明衣领的手又紧了紧，“高修明，怎么样你才能学会忠诚两个字？啊？！看着你的上级被冒犯，你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裴誉忽然意识到，自己愤怒的火堆里，除了有对高修明不忠诚的怒火，竟然还有在他面前失权感的不安和羞耻。

一种试图在高修明身上找到掌控感的急迫感，让他有一种被自己的卑劣刺痛的感觉。

可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尤其是对方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更让人火大。

“裴局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说清楚点儿？”高修明不卑不亢地维持着那点礼貌，动作轻缓地拍了拍裴誉的手，朝下看了一眼，抓住裴誉的手用力扯开了，抽身站到一边，将扯歪的领带正了正。

“为什么不拦着？！听到动静怎么不进来？干什么吃的？”裴誉猛地转过身，仰头垂眼指着高修明。

“我是秘书，不是保安啊，裴局长。”

“别再给我装傻充愣！以为自己玩弄些小把戏，就能收到满堂彩？穿好你的裤子，别亮出你的猴屁股。”

“裴局长，局长这个身份赋予了你管理的权力。不代表您可以随意侮辱他人，出于对您形象上的考虑，作为您的秘书，我建议您注意言辞。”末尾的一句高修明提高了音量，语气又平下来，“至于我，现在就去学习您说的‘忠诚’。没事儿？我就去学习了。”

裴誉拉住转身的高修明，硬将他转了回来。

“松开！”

“作为你的上级，我也提醒你。作为下属，保证身体的最佳状态，也在你的工作范畴内。”裴誉说着，刻意将目光停留在高修明衣领口，微微露出的红斑上，“怎么还没好？没吃药吗？没去看吗？”

“作为您的秘书，我再次提醒您。”高修明缓目光落在自己被攥着的手腕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宣读条文，“作为领导，请避免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已经是职场骚扰了。裴、局、长、”

“好，作为你的上级，我也再次提醒你。领导对下属身体关怀的必要接触，不在这个范围。比如，现在……我要治疗你。”

裴誉将高修明推到办公桌边，一只手手指张开按着高修明的腹部，一只手勾着他的领口向下拉了拉，食指抵着高修明的下巴往上推了推，“这个程度……”

啪！

一记攒足了劲儿的耳光，给裴誉左脸带来了一阵灼热的麻痛，他舌尖顶了顶口腔壁，细细品味着皮肉间传来的痛感

高修明正了正领带，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看向裴誉的目光隐隐带着怒意，“我很乐意我的处罚单上，写着殴打裴局长几个字，我的荣幸。我现在就去领罚。裴局长，要不要一起去，您的处罚自己决定？”

说完，高修明扑哧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灼热的脸皮跳动着，一直到痛感过了最高峰值，裴誉才回过神，竟然有一种被全面掌控的安全感。

高修明每一次悄无声息地对抗，都能精准地激怒自己，不就是因为他完全能猜到自己的愤怒点吗？自己亦然，我们根本就是天生的一对儿嘛。

他看着门的位置，掌根摩挲着被打的位置，他突然扑哧一笑。

**

办公室争吵，反省4小时，互相道歉……

当天下午，裴誉就让顾严按照自己的要求把处罚开了出来。这个高修明，还真跑去找顾严了。

裴誉修长的手指起伏落下，起伏落下，抬眸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高修明，对方闭着眼睛，拉起了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

在这个不足18平米的自省室，高修明这个小气鬼铸造起沉默的战场。

两人从进来就没有说过话。各自从容地拉着心中的锯子，等待着对方心中那块顽固的木头，先被锯断落地。

裴誉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两个小时了，这个自以为是又冥顽不灵的家伙什么时候会低头。

平稳的呼吸声落入裴誉的耳中，让他意识到，他试图锯断的不是木头，是一块石头。

“高修明，你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裴誉的话像是被真空的墙阻隔，对面的人依然沉默不语。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再一次开口道，“高修明，你耳朵聋了吗？”

高修明仍然闭着眼睛，声音平稳沉静地说道，“裴局长，您先口出秽语，您先道歉才合理。您请。”

“你先动手的，你先道歉。”裴誉感到自己话语中，几欲流出的怒意，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话语再一次投入了真空。

片刻之后，裴誉将话题拉远，“给你的钙片吃没有？”

高修明缓缓睁开了眼睛，睫毛微颤，“扔了，我也不需要。”他抬手反手空扇一巴掌，展示了一下他手的正面反面，收回到了身前。

那一巴掌的痛感，在脑神经上跳了跳。

“很好——”裴誉不满地点了点头，拳头心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捶了出。

自省室的门被推开，顾严探进头来，神色有些凝重。他走到裴誉身边，低声说道：“大猫找到了，在帕佩缇岛。”

裴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刹那即逝。

“高修明，你先出去吧。我和顾严有事要谈。”

“我的处罚时间还没结束。”

“我的也没结束，所以……以我为先。出去吧。”裴誉轻轻地抬了抬手，像是拨开空气一样。

高修明走了出去，关上门。顾严在裴誉的示意下在高修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说吧。”

“是，裴局长。其实说是找到不准确，是大猫自己找上门来的。萨提已经着手办手续了，大概7天之后就能送回来。您是等着，还是？”

“7天。时间还早，过几天再去也来得及。通知神侍会了？”

“还没。”

“等我到了那边再和他们说。”

“需要通知景彦演吗？”

“不用。”裴誉眼中挤出一丝喜悦，微微提高音量道，“给他个惊喜。另外，我和……高修明一起去就行。具体地我和他说，利里洛斯岛那边你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

“是。”

顾严走出门，高修明立即走了进来，跟一尊铁佛一样在对面坐了下来。

主动找上门来的？顾严在老欧身边蹲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大猫倒是自己冒出来了。这件事情也太顺利了？裴誉摸着袖口思忖着。

—— 7天。时间很充足，足够他慢慢地来。

“高秘书，对于上午的事情……”裴誉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高修明，“我表示很……遗憾。”

“裴局长，为这点小事，这样实在浪费时间。我提两个意见，如果您接受的话，我可以先低头。毕竟我的脖子是要软些。”高修明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想到高修明暗暗在指责自己那天在别墅对他动手的事情，裴誉心虚地撇了撇嘴。

“说。”

“第一，工作中，请裴局长注意言辞和……不必要的，不，是不要有任何肢体接触。”

“可——以。”

“第二，我已经充分领会‘忠诚’二字的含义，在工作上，我效忠于您。”高修明露出一个诚恳又谦恭的笑，微微颔首，“工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