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一微笑着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有你的一份，别急。”

纸叶翻动的哗哗声在会议桌上蔓延开，裴誉只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还是那份可笑的‘蓝带礁堡实验性修复报告’。

“陆副部长，开始吧。”方淮年朝着陆崇一看了一眼，按着面前的文件，朝前一推。

陆崇一回到他的位置上，朝着众人微微欠了欠身，随即开口说道，“这是……”

“还是我先说吧！”裴誉的话像是一记重球，以巨大的会议桌为轨道，从自己这一头投向方淮年那头，带着巨响从众人眼前滚过。

他站起身，朝着坐在身后侧的顾严示意了一下。顾严立即站起身，将怀中的一摞文件发给了众人。

“这是近几年的‘人鱼能种减损趋势分析’，作为‘利里洛斯岛实验性取代’的——补充，这可是和大家切身相关的。同时……”

裴誉停下来，目光越过桌面望向陆崇一，又望向众人，“也能指明陆副部长‘蓝带礁堡实验性修复计划’，在现有衰减的速率上注定是行不通的，第一次共生潮的死亡报告，陆副部长没看明白？还是——”

他说着随手翻了几页，仍旧盯着陆崇一继续说道，“陆副部长急着盖高楼连地基也不管？”

“裴局长会不会太心急了。不如，先听听看陆副部长怎么说？陆副部长，请讲。”安娜笑着看向裴誉，又转向陆崇一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李坚瘪着嘴，抓了抓没毛的头顶，双手抱胸往椅子上一靠，朝秦富华撇了撇嘴。

“首先感谢裴局长的支持，让我注意到自己遗漏的地方。在海洋导致能种衰减的条件下，修复的确有一定的风险，但并不是不可行，这一点在我的数据分析中有详细说明，大家可以看看。”陆崇一等了几秒，又继续说道，“也正因为环境承载力的滞后性补偿，在跨过风险高峰之后，能种的衰减趋势会逐步收拢。平衡好高峰点前的输出和回复，理论上完全可以平稳度过。

“第一次共生潮的失败，就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参照场。这是一条可持续、又可规避取代计划所带来的伦理问题，以及对海洋的二次伤害的道路。”

陆崇一的身体不自觉地朝着众人倾身，像是一阵温和又充满力量的风沿着桌面沿路压去，一直抵达裴誉那一头。

“裴局长，您遗漏了一点。利里洛斯岛这样的大规模取代展开，在当前环境下，势必造成个体能种的大幅度衰减，那后续处理二次污染的‘后劲’从何而来？您的计划中，似乎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说明。”

说到这里，众人交换眼神低声交谈了起来。

“写了吗？”

“没有啊。”

“这不是砸了灶吗？”

“别问我。”

李坚猛地坐起身，翻了翻眼前的两份文件，将封面一盖又望向方淮年，他正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那么您将如何平衡推进同时的这种损失？而且，这样大规模的取代，暴露风险势必增加，处理这一部分问题可又要分走一部分能种资源？如果说，这些都可以通过精确的测算，找到一个平衡点。那无法测算的部分呢？”

“无法测算的部分？”李坚嘟囔道，托腮看向了陆崇一。

“我指的是感情和伦理网络的崩溃，你又如何预测？如何预防？”说到这里，陆崇一终于将视线从裴誉身上收回，转而投向众人。

他每一次眼神的转移都伴随着有意识地点头，像在通过眼神，和每一个人确定着什么。

有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立即回避开，还有人不自觉地眉头深锁，和对面或是身边的人交换着眼神。

无论哪一种，里面都有一种统一的，陆崇一暂时无法解读的信息，即便他捕捉到几个人快速掠过裴誉时的眼神，也来不及多加分析。

立即趁热打铁地说道：

“但是，换句话说，这是可以人为预测吗？人鱼族求的是生存，不是毁灭。假如，所有问题你都解决了。好！通过准确的计算，在能种见底的同时抵达终点上了岸。我们难道要抛弃一切回到海里？当然，不是！到时候我们生活方式已经固定下来了，现在存在的环境问题，还是会存在，甚至那时候我们已经精疲力竭没有能力解决了。那个时候又怎么办呢？

“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根本问题不止在他们身上。”陆崇一舔了舔嘴，“还有灵汐人鱼。一支几乎快要消亡的种族。或许对于他们也是一个机会。我不认为，任何一个人该被从这艘船上抛下。任何——一个！”

“陆副部长，考虑得真是周全啊。”裴誉拍了拍手，笑着说道，“上一次会议我已经说过，推行利里洛斯岛计划的原因。这里就不作赘述了。先跑起来吧！大家表态吧。”

刚坐下的陆崇一又缓缓站起身，看向了方淮年，按照他告诉自己的上一次会议的情况，裴誉怎么还能这么有信心？

方淮年抬头望向桌子尽头的裴誉，他靠坐在椅子上，毫不吝啬地露出虎牙。

“利里洛斯岛计划，表态吧各位。”方淮年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挺着，说着吐了一口气。

“侍长？”陆崇一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淮年。

方淮年没有多说什么，给了陆崇一一个‘事已至此’的目光

话音一落的瞬间，几乎大半的人都举起了手。有人动作干脆，有人犹犹豫豫还是抬了起来。

李坚举起手，下意识朝着陆崇一的方向望了一眼，立即避开对方的视线，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富华。

“举吧。”

秦富华这才扭捏着举起手。

数据、逻辑、风险预测……陆崇一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检查着自己说的话，一边试图在众人的目光中寻找到答案。

刻意回避的视线内，只有安娜坚定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举起了手，接着又转向裴誉。

陆崇一带着震惊的目光一望向裴誉，他就立即接住对方的目光，随即笑了笑。

——感情？你最有自信说服大家的点，恰恰就是他们的弱点。

——陆崇一，你还是不够脏。

“好，计划通过。”

“陆副部长！”就在方淮年宣布的，众人纷纷放下手的同时，安娜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如果要获得更准确的能效数据，需要多长时间。按你的预测？”

“6个月！我需要六个月。”陆崇一立即提高声音回答道，“从足够大的修复面积上提取更加准确的数据组。”他再一次看向刚才那一双他失望的目光，这一次他们的目光中多了一种让陆崇一诧异的认真。

——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人均两张脸吗？

“侍长，不如6个月之后，再拿出真实的结果对比评估一次如何。”安娜说着面向方淮年站起身。

“当然可以。那样的话，我想大家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举手。表决吧。”

方淮年说话间已经将手抬了起来，众人纷纷抬起。甚至……连裴誉也抬起了手。

陆崇一脸颊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低头看了看指节间凸出的戒指。

会议结束后，陆崇一脑海中裴誉最后的那个笑迟迟都没有散去，夹着香烟的手指打着颤将滤嘴送入他发干的唇中，他吐出一口白烟，下意识将半支香烟纳入了掌中，几秒后才感觉到掌心的灼痛。

“原来早就说好了。”他嗤笑一声，将弯曲扭折的烟蒂抛入垃圾桶顶部的烟灰缸内，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偏了偏头，大拇指碾开掌心灰色的烟灰，按了按掌心的红点。

“抽多了可不好。”

“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当然，特别是你的心理健康。这个医生不错，推荐给你。”

陆崇一瞥了一眼夹在裴誉指间的名片，舔了舔嘴按着他的手推了回去，“自己留着吧，看样子你更加需要。”

“陆崇一，要做事情太老实可不行。讲道理？等你讲完饭都凉了。”裴誉翻着下唇，耸了耸肩膀将名片塞到了陆崇一的大衣口袋里，“我请客。热乎的。”

“学到了。六个月之后，还是我请客吧。”陆崇一走出两步又回过身，将兜里的名片夹出来，朝着垃圾桶一飞，名片撞击在垃圾口的金属壁上稳稳地落了下去。

“嗯。好啊。”

裴誉刚离开，陆崇一立即追了上去。

“嗯？反悔了？”

“你给我的问题，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

“景彦之于取代的作用。”陆崇一轻轻吐了一口气，“他是罗盘，取代的罗盘。可是容器受损——”说着，他握了握拳头，指尖端触及掌心，一阵灼热的跳痛，“你们——抛弃了他。”

裴誉漫不经心地朝着周围看了看，挠了挠额头，“80分。”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陆崇一的肩膀就走了。

“8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