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身一跃，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飞鸟，从断崖顶端扎入彩虹油膜中。

浑浊的海水荡漾开，塑料碎片随即上下起伏，星点在电子垃圾中闪起又消失，蓝色的尾鳍短暂地出现，油膜还来不及沾染，就消失在了水面。

***

入夜.利里洛斯岛外围沿海

远处搭建的临时居住区，只有警示灯还亮着，时不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灾难过后的寂夜中，格外清晰。

每个人的梦境或多或少都在灾难噩梦边缘游移。安娜这样猜想。

在庆幸家人平安后安然入睡的人中，早就混入了杂质，只是一张朝夕相处的脸，和彼此之间温暖的话语，完全掩盖了这种怀疑的种子。

她抬头看着深海的夜空，脑海里想象着有一个透明的罩子，笼罩着整个小岛。她虚着眼睛，却怎么都看不到一点场存在的可能性。

将场透明度降低到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地步，甚至将场能传出的信号彻底屏蔽掉，这需要布场者拥有强大的能种储能。

这样等于在一张白纸上，寻找一个外来的白点。

以景彦演现在的状况，他是怎么做到的？透明度这么高？

距离和裴誉商定增加10人，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是没有找到一点场源的痕迹。

她正思考着，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是一个一头干硬卷发的男人，眼神空洞，像是梦游一样从她身边走过去，朝着海岸线预设的取代点走去。

她知道结果——男人没入水中，片刻之后，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会重新上岸。

虽然知道后续的发展，她却还是像观看悬疑电影，期待着门打开后，揭晓最后的真相。

男人昏暗不清的身影，随着前进的步伐，下半身被海面不断裁剪，当整个腰部几乎要漫入水中的时候，寂静的夜空响起男人的一声叫喊声。

被裁减的上半身，突然摇晃起来，双腿像螃蟹一样张开，左右跳着退回到岸上。

安娜眉头一皱，立即走了过去，男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看清楚之后才拍了拍胸口，用听不懂的当地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

难道……

她立即朝着海里走去，手臂却被男人拽住，叽里呱啦又是一通。

“I don’t know what you’re talking about. Let go of me！”

安娜甩开他的手，就要朝海里冲，却被男人拦腰抱住身后摔，她知道男人是好意，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连说了几声ok便起身离开。

安娜走到稍远点的地方，回头确定自己脱离了那个男人的视线，她又朝着海里走去，走到和刚才那个男人差不多的位置，她停住了脚步。

带着臭味从海面吹来的风里，她嗅到了自己找到了一晚上的场能信号。

原来这个罩子不是盖在岛的上方，而是盖在海面上。

“苏苏，演技长了啊。”安娜笑着摸出手机，想了想，又揣回了兜里。

她抬起手，用手掌感受着肉眼不可见的场，指腹感受到带着湿气的海风，指尖微凉。

她的视线逐渐上移，又落回海面，一直延伸到最远处，直到视线被一团模糊的黑所阻碍。

她在心中测算着场的面积，会有多大呢？

她忽然感觉到眼前的空气，过于浓重，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着，泛着不易察觉的蓝。他的场还没有到那种透明到，近乎不存在的地步。

刚才站在岸上，因为夜色和深色画面的遮掩便没有察觉到。

安娜有一种得到了答案的舒畅感觉，她觉得差不多了，便拨通了寻找场源的负责人的电话，“通知下去，在距离海岸线3米左右的位置寻找场源。注意巡逻队。找到之后先通知我。”

安娜挂断电话，退到岸上，打湿的裤腿黏在小腿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油腻感。

她正想着电话响了起来，电话那头的搜寻队长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兴奋，“找到场源了！马上摧毁吗？”

负责人正说着话，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声音，接着传来两人含糊不清的低语。

“怎么了？”安娜警觉起来，耳朵紧贴着手机。

那边的对话终于停止，负责人的声音又变得清晰起来，“安队，刚才来人说发现了5......5个场源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都摧毁吗？”

“不行！”安娜眼珠一转，又道，“他心眼子多着呢，别轻举妄动。先搞清楚具体的场源数量和分布，等我和裴局长商量后再说。嗯，搞清楚后先告诉我，对，我会告诉他的。”

挂断电话，安娜又朝着肉眼不可见的‘场’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真够鬼的。”

她远离海岸线朝港口走去，一路上的红绿警标灯逐渐增多，白色探照灯将放着机械的场地和海岸照得惨白。

随着轰隆运行的声音，挖掘机的机械手臂在空中，以一定频率往缺口处堆着沙袋。

几个穿着反光马甲的人，站在不远处稍暗的位置抽着烟，他们看到安娜，投来疲惫的目光，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安娜绕过他们继续朝前走着，一边走着一边朝着海边慢慢靠拢。

前方五六米远的地方，支撑着照明灯，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正在灯光下取样，采样瓶碰撞的轻响在她脑中响起，她并没有听到，是借着看到的画面在脑中脑补出来的。

两人察觉到她的存在，朝着她看过来，安娜扫视了一下周围，径直走了过去。

蹲着的那个女孩子站起了身，起身时摇晃了几下，拿出便携式多参数水质仪看了一眼。

屏幕的亮光照在防护的面罩上，反射出一道光，看不清女孩儿的表情，只听得到她有些沙哑的声音，“铅读数0.30 mg/L，比下午高了”或“0.30 μg/L。”

灯光照在安娜的眼睛里，在眼球上形成弧形的灯光，她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仪器上不带感情的数字。

不需要解释，她知道这些重金属，会借由食物链，在鱼类身体里堆积，在食物链中不断地移动。

在一个生命的终结之后，又进入一个新的生命，如此循环往复。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毒’，不在他们的携带者身上。

“安娜姐……”

“别说了，我知道。辛苦了。”安娜颓然地低下头，她转过头继续朝着港口那栋白色的小楼走去。

从计划启动之后见到的一幕幕，真的要在未来成为常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