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开封城内的嘈杂声渐渐归于低沉。

赵构环顾四周。

此处离周王府东南数里，是一片杂乱的民坊。道旁正有几个赤着膀子的青壮汉子在挖一口深井，井架旁堆着高高的黄胶泥。

赵构抱着赵旉走了过去。

朱骥唯恐有失，按着腰间短刃紧随其后。

井坑已经挖了近三丈深，黑黝黝的坑底正用辘轳往上绞土。绞上来的竹筐倾倒在地上，除了一团团腥臭发暗的淤泥，滚出半截雕着残损卷草纹的石栏碎角，还有几块沉甸甸的断砖烂瓦。

一旁的老匠人啐了口唾沫，铁锹顺势往泥堆里狠狠一铲，“当”的一声脆响，正磕在一块硬物上，将烂泥连带着碎物粗暴地拨到一旁。

这一铲，恰好刮掉了那硬物表面糊着的一层厚淤……

天色灰暗，那截新磕出来的断茬却在黑泥里露出一抹刺目的白——极细、极薄，茬口泛着象牙般的微光，竟是一块胎薄如纸的碎瓷。

寻常百姓只当是断碎瓦砾，可赵构自幼长在汴京宫廷，一眼便认得出那是前宋定窑白瓷。

当年内廷最讲究的贡物，如今就这么混在腥臭的胶泥里，被铁锹当烂石板随手铲开。

“又刨出前朝的烂石板了！这破地方，往下挖一丈是元人的地基，再往下两丈全是宋人的死人骨头……”老匠人骂骂咧咧。

“老乡，”赵构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这地底下，可曾挖出过其他前宋的东西？”

老匠人抹了把汗，打量了一眼这位衣着寻常却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嗤笑一声，

“您可真会说笑。大水一冲，早沉在泥底下了！这开封城，就是城压着城、泥压着泥。你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土，指不定就是当年哪个王爷的卧房顶子呢！”

匠人随手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深层淤土，在指间搓了搓：

“早就沤成烂泥巴喽。”

风吹过，黄沙扑面。

赵构将赵旉轻轻放到地上。

赵旉看着那堆淤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青砖路，喏喏道：

“爹爹……咱们的家，被埋在地下了？”

“嗯。埋在底下了。”

赵构蹲下身，握住幼子微凉的小手，低声道，

“三百多年了，旉儿。”

“金人烧一回，鞑子烧一回，黄河淹了一回又一回。赵家的康王府，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当年庭院深处亲手栽下的两树海棠，连同那半碗温热米粥，早已同赵宋社稷一道，化作黄土深处的泥层。

那是他青春、年少、骄傲，以及一切软弱退缩的起点。

在大名府，他以为自己丢掉了胆魄。到了这汴京城，他才明白，上天连悔恨的凭吊之所都没留给他。

这片土地太厚，厚到足以埋葬任何盛世。黄河的水太浊，浊到能洗掉所有天子的痕迹。

赵构站起身，牵着赵旉的小手，顺着昏暗逼仄的土街慢慢往前走。

凭着神魂深处那抹残存记忆，向东数了三百步，又拐过一处泛着霉味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