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好好同王爷“汇(告)报(状)”了一番白日给小公子的授课情况。
从第一次见面就在地上躺下,到写字背书背的驴头不对马嘴,什么猫不跳都出来了,把衣服袖子撸到肩头露出胳膊,差点要撕了裤子,以及课间睡觉等等荒唐事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
等一长串话说完后,他才隐隐觉得这一堂课又好气又好笑。
憋着这股糟心劲儿和荒诞感,端着茶盏无奈摇了摇头。
虞敬翊捧着乐乐写的那张所谓的大字,宣纸上左一个硕大的墨团,右两个小的墨团,明明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却长的完全不同,也颇让他感觉有些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可他面上一点情绪都未外露,眉峰压的稳稳的。
满堂沉寂好半天,虞敬翊才清咳了几声,没有说出来要责罚亦或是命人把他拎来训话,而是朝这闻老先生温声道:
“劳闻老先生费心了,这孩子野惯了,确实有待严加管教。”
闻怀洲抚了抚胡子,也渐渐平复了孺子不可教也的心情。
打算接话王爷说一下往后怎么慢慢掰正小公子的性子,就听到上座的王爷话锋一转。
虞敬翊低低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语气笃定道:
“不过这孩子,头一回进书房上课,非但没有逃学,还知道喊先生老师,说明这礼数底子还是有点的,往后闻老先生慢慢教,定会差不了。”
闻怀洲闻言,双眼一瞪,差点把茶盏打翻在地。
当场又气的吹胡子瞪眼,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声音来,差点没有直接站起来甩袖子走人。
他自进了虞亲王的门下,哪能不知道虞亲王最是个护短但也最讲规矩底线的人。
不然也不能教出来虞承瑾这样整个京城世家人人称赞的典范,让太后都揪不出一丝错处。
当然,除了出身之外。
怎么到了这位半路找回来的小公子,要求居然低到了连底线都没有了,这么离谱。
喊了一句老师,就能把今天做的一系列荒唐事抹除,也算是有“礼数”了?
那他满腹学识和伦理纲常岂不是能称得上“圣人”了?!
虞敬翊看到闻老先生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再次轻咳了几下。
自己方才那些话说的委实有些偏颇了。
但事实也是如此,乐乐虽然淘气了些,性子散漫了些,但有一颗直白的赤子之心,如她同出一辙。
底子是干净如白雪一般,不是那种顽劣不堪到不可救药的孩子。
他垂眸又看了几眼歪七扭八的大字,字里行间完全没有被规训过的拙气。
恍惚间,视线竟和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一个瘦小可爱但是时时刻刻都是笑脸的姑娘皱着鼻子,攥着毛笔把墨汁蹭的到处都是,纤细的手腕笨拙的学着他教的起笔的手势,一笔一画十分认真的把他的名字临摹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写完,也是高高兴兴的朝他献宝一般要夸奖。
清丽明媚的身影从他的心尖上掠过,虞敬翊眼底极淡的漫开一层几不可察的温软惆怅以及思念,连周身的冷硬气场都散了几分。
不过一息的功夫,他便恢复了沉稳姿态。
他抬眸看向有些憋气的闻老先生,语气里恰到好处的带了些为难:“此番是本王有些唐突了,突然请老先生您来教导小儿,还请闻老先生多担待海涵。”
话音未落,虞敬翊态度更加谦卑和气,没有一丝上位者的明令禁止的语气。
“这个孩子自小便在民间长大,没有受过正统的规训,性子与其他孩子难免颇多不同,虽跳脱调皮了些,但本性敦厚纯善,绝对不坏,要是有了您的学识德行对他点拨牵引,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自己的造化,放眼整个京城,真只有您辛苦多费点心了。”
闻怀洲本来刚刚已经打好了要辞教的腹稿,说什么他也不想教这个只是会喊个老师便是有礼数的“好孩子”了。
但听到王爷这番没有拿架子压人,一字一句都是一个父亲想把儿子往正道上领生怕走歪了赤诚相待的话,也不禁有些动容。
说到底,血浓于水,身份权势再高再尊贵又如何,孩子永远便做父亲心尖上一生的软肋。
再一琢磨,王爷把他看作是整个京城唯一能把这样充满野性不逊的小公子交给他的不二人选,精准的戳中了他教了一辈子书、最不肯服老认输的脾气,把刚刚想要冒头的退意给戳散了。
想通了这些,闻老先生当即来了精神,抚了抚胡须,腰挺的笔直,眼神也渐渐坚定了起来:“王爷放心,老夫从教几十载,哪怕是再跳脱的孩子,也定能还您一个行事有礼,落笔有章,绝不会辜负王爷这份信任!”
虞敬翊紧抿的唇才微微放松下来,一副孩子终于有了救赎的释然神色。
微微朝闻老先生颔首示意。
闻老先生来了兴致,又跟王爷探讨了一番往后的授课安排。
比如先从最简单的晨昏定省这些日常的规矩教起,同时把临摹字帖的事情也着手准备起来,慢慢养他的定力和耐心,足足聊了小一个时辰才脚步轻快的离去。
完全没有了刚刚进来的时候跟王爷要撂挑子的怒气,只剩下了把小公子教出来的好胜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