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一弯细银,悬在乌黑的天幕。残碑圃四周荒树丛生,虫鸣阵阵,断垣之间长满齐膝的野草,远处城里的灯火到不了这里,四下只有暗沉沉的树影。
那方巨大青石碑,果然半斜着埋在泥土里。
碑面密密麻麻全是当年凿刻留下的凹痕,没有一字完整,青苔沿着凿痕爬满板面,藤蔓缠住碑身,看上去荒凉又死寂。
墨影已经提前潜行探查一圈,回来低声禀报:
“方圆百丈之内没有埋伏,但我嗅到了极淡的迟暮散的基底气息——就是旧茗栈那一种。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槐九按住腰间刀柄,面色紧绷:
“也就是说,对方也知道东宫碑这个线索,他们很可能,已经先来搜过一次。”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碑面凹凸不平的凿痕。
“如果秘密写在碑面上,当年凿字的时候就该一并抹去了。萧景渊说的‘小心东宫碑’,未必是指碑上有字。”
她目光下移,看向碑身下那一片被夯实过的黑土,“秘密,或许不在碑上,而在碑底。”
槐九立刻示意两名暗卫取出备好的短锄与木铲,小心拨开表层野草,不敢用铁器猛砸,怕触发暗藏的机括。
泥土一层一层被轻轻挖开。
约莫半尺深的时候,铲尖忽然碰到硬物,发出“咚”一声闷响。
不是岩石。
是一块打磨规整、带锁的黑铁匣。
铁匣锈迹斑驳,锁头早已锈蚀,但锁面,赫然铸着那半枚熟悉的玉麟纹。
苏砚小心拂去匣上泥土,眉头却骤然锁紧:
“不对劲,锁是完好的,可匣底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有人来过,却没有打开。不是打不开,就是不敢开。”
沈清辞心头一动:
“因为完整玉麟符,才是开启它的钥匙。来者手里,只有半份印记,没有真符。”
墨影抽出短刀,正要试着撬动锁扣,苏砚猛地伸手拦住:
“不可硬撬!麟台旧制,这种铁匣内置毒砂机关,强行破锁,里面所有纸卷会立刻被毒墨腐蚀,化为乌有。”
众人一时停滞。
就在这时,沈清辞注意到铁匣侧面,刻着一行极细、几乎被锈迹盖住的小字:
「汀楼持符,方得启匣;江渚潮生,真相始鸣。」
原来,铁匣只是一个“寄存点”,不是终点。
真正能打开它的钥匙,藏在四十里外淤江旧渚,那个代号“汀楼”的地方。
可就在他们看清这行字的刹那——
“咻——咻——咻!!”
三声极细的破空锐响,自圃外最高那株古柏树冠里骤然袭来!
三支淬了麻药的软矢,不是射向沈清辞,不是射向苏砚,直奔那只刚刚被挖出、刻着玉麟纹的黑铁匣!
有人,一直藏在暗处,盯着他们。
他不想杀人,只想毁掉这个匣子!
“护住铁匣!”槐九大喝一声,横刀挡在前方,刀背连挥,“铛!铛!铛!”三枚软矢尽数被磕飞,深深扎进旁边的树干。
树影一阵剧烈晃动。
一个玄色身影,自粗枝之上一跃,足尖点过断垣,不恋战,也不与他们交手,只回头遥遥望了这边一眼——
月光恰好扫过他的面具。
墨底,白玉麟纹。
正是那第二拨,玉麟面具之人!
“别让他跑了!”墨影身形如箭,当即追了出去。
可那人早算好了退路,几个起落,便跃入外侧密如罗网的荆棘林,只留下一声似叹似讽,在夜风里远远飘来:
“沈姑娘,不要去汀楼……
那里,不是真相,是坟。”
话音消散,人影彻底隐入沉沉暗夜,再无踪迹。
荒草在夜风里起伏,巨大的残碑静静斜卧于地。
那只锈迹斑斑的玉麟铁匣,安然躺在泥土之上,像一个沉默的谜。
他们找到了东宫碑,找到了藏在碑底的秘匣。
却又被告知:存放钥匙的汀楼,是一座坟。
到底是善意警示,还是诱他们心生畏惧、就此止步的诡计?
残月,慢慢沉向远方的林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