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俯身，将拼合完整的麟纹，平平贴进石基中央那道凹槽。

“咔——！”

一声沉闷、厚重的石质咬合声，自巨石深处传来。

整座沉水旧石基微微震颤，石缝间涌出几股带着铁锈气息的清水。那片刻着玉麟的石板缓缓向下沉落半寸，随之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藏在巨石腹内、斜向下的甬道口。甬道不宽，石阶潮湿，壁上凿有一个个小小的灯龛，里面竟然还留存着早已风干、却可以重新引燃的脂烛。

甬道入口上方，刻着一行深镌的隶书：

「景和七年秋，知其事者，不得言；存其笔者，不得生。」

一股陈旧的纸墨与潮湿土石的气息，顺着洞口缓缓飘出。

而就在石板滑开的瞬间——

银纹面具人忽然抬手，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下令死士冲上来抢夺秘档，反而抽出腰间一支响箭，举过头顶，“咻”的一声，带着赤红焰光，刺破江上白雾，直窜向高空，在淤江上空炸开一团刺眼的火星。

“你在给谁传讯！”墨影不知何时已经借着苇荡掩护潜回，他足尖一点浅水，短刀直指银纹面具主船。

“给所有人。”银纹面具人的声音，在炸开的火光下，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给藏在六部的暗线，给京城里观望的官员，给宫中那只看不见的手，也给陛下。我告诉他们：十五年的旧账，今天，要见天了。”

麟余身子猛地一僵：

“你疯了！这样会让所有还活着的证人，立刻遭到灭口！”

“一直藏，他们永远不会自曝。”银纹面具道，“只有把水彻底搅浑，那些自以为安全的人，才会慌，才会出错，才会露出马脚。灰衣台本就是为了‘逼真相现身’而存在，世人骂我魔头也好，视我为乱党也罢，我不在乎名声。”

可话音刚落，远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桨声。

不是槐九的宸卫，也不是灰衣台，更不是麟余这边。

十余艘官船，打着吏部巡江的青色旗幡，顺着江流疾驰而来，船头衙役手执火把，火光映亮江面。船首立着一个藏青官袍的身影，花白须发，正是梁秉谦。

他竟然亲自来了淤江。

梁秉谦立于船头，声音借着铜传筒，隔着水雾，清晰传遍整片江渚：

“奉御史联奏之请，奉旨巡查淤江异动！有人密报，此地有乱党私聚，私掘前朝秘迹，意图惑乱朝纲！来人，封锁江面，不许一人离开！”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沉。

他们没有官符，没有公开御批，此刻全是私访。

梁秉谦带着“奉旨巡查”的名义抵达，他不需要证明沈清辞他们是“坏人”，他只需要把他们定义成「私聚江渚、发掘秘迹的可疑之人」，再将石基甬道里的卷宗，以“来路不明、伪造旧档”为由全部封存、销毁。

到那时，就算他们握有真相，也再也无处申辩。

麟余面具下的呼吸骤然变重：

“他来得比预想……还要快。”

银纹面具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看吧。这就是十五年的局。我们好不容易撬开了藏真相的石门，守局的人，已经带着律法的名义，站在了江面上。”

潮水继续上涨，脚下的巨石只剩中央一小片还露在水面。

背后，是通向十五年前秘录的幽暗甬道；身前，是带着官旗、浩浩荡荡压来的巡江船队；左右水面，是虎视眈眈的灰衣台死士。

四面皆局，进退皆险。

苏砚转头看向沈清辞，目光沉静：

“两条路。一是我们立刻退入甬道，带着卷宗从里面预留的暗隧突围；二是我们留在石基，直面梁秉谦，赌他今日会露出破绽。但无论选哪一条，我们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可以从容查案的清案司了。”

江浪轰鸣，雾浪翻涌。

沈清辞望向那道幽暗、飘着陈年墨香的甬道口，又望向江面上那一排排跳动、如同烈火枷锁的火把。

她知道，这一刻，没有万全之策。

他们只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