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长长吁了口气:“咱们这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务之急,就是要救出苏幕,然后想办法把王珪做的那些事揭露出来。”
崔璟指尖轻轻敲着案面,眸光一动:“我倒想起一桩。咱们先前查到,王珪很早便知晓韦缙通敌的内情。与其在这里猜他想要什么,不如反过来查——他当年,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些消息的?”
“不错。”
周晅颔首,沉声接续:“当年他势力没那么大,不能手眼通天,消息不会凭空落到他手里,必然有渠道。先捋清楚他当年的官职权责,便能知道他能接触哪一类文书,联络哪一些人。”
崔珩略一思索:“文书档案,分好几处存放。寻常行政、吏部铨选、州县上报的文册,归尚书省各部存档;兵部的军情、边报、军籍、战损卷宗,正本收在兵部甲库。而密奏、勘狱的机要档、曾经牵涉大案的底卷,还有宫里下发的敕牒副本,另存于史馆与门下省的弘文馆。最要紧、不许外臣随便翻看的内廷密档,则锁在内侍省的秘阁,寻常官员连靠近都难。当年王珪做过兵部主事,能经手的,想来兵部甲库流转的抄件可能性最大。我觉得,或许当时前线有谁察觉到了韦缙私通契丹,文书递上来后,被王珪注意到了,他可能继续追查。”
“难处就在这里。”崔璟皱起眉,“兵部甲库,有库令、库史轮值看守,出入都要凭省司发的牒文,写明查阅事由、卷名,还要登记姓名时辰。我们几个没有尚书省的批牒,硬闯是绝无可能的。私下托人偷拿,一旦败露,便是盗取官档的重罪,反倒给王珪递了把柄。”
阿砚抱臂靠在柱边,淡淡道:“那便要寻一个名正言顺、又不会叫他疑心的由头进宫。”
崔珩沉吟片刻,有了思路:“眼下韦缙一案还在审理,我们手里握着韦缙迫害林敬、周胤老将军的证词与医案。圣人已经应允为崔、周、林几家平反。我们可以借着平反的名义,请一道口谕,入史馆查阅当年的军功册、定罪底档。史馆本就负责整理国史、存档旧案,平反溯源,是说得过去的由头。”
“但史馆只存抄件,兵部甲库正本,未必能一并调阅。”周晅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在金吾卫尚有旧交,金吾卫轮值入宫,负责皇城各门与省署外围巡警。可金吾卫也不能随便进甲库。只能在外帮我们留意库吏换班、出入人员,记下异常。”
崔珩眸光微定:“咱们找找看可靠的老内侍。我姑母当年剩下的老人。”
“这样,明日我独自入宫面圣,奏明为厘清冤屈,需要调取旧军功、战报卷宗比对,请陛下准许我入史馆查阅。这一步光明正大,王珪挑不出错处。兄长你与明允一起去兵部甲库外,借拜访旧识的名义,找找机会。”
崔璟点头:“分头行动,不容易引人怀疑。若是查到什么,先誊抄一份,不要动原件。”
众人应下,当夜便各自歇息,静待天明。
第二日天光刚破晓,几人便按议定的路子散开。
崔珩整好朝服,独自入宫求见圣人,获准入史馆查阅旧册。
馆内典籍浩如烟海,守馆的吏员依旨配合,可翻遍那一批边关战报抄本,凡涉及当年密信流转、文书签收的记录,却并无一点发现。
周晅则带着崔璟往兵部甲库附近去,借着寻访旧时相识的库吏闲谈,可老库吏只记得零星琐事,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几人先后折返,神色都带着沉郁。
崔珩坐在小厅里,指尖轻轻敲着案面,低声道:“这样,我明日去找当年侍奉姑母的骆太监。姑母薨逝之后,他去了内廷典籍房当差。当年王珪若是借着兵部主事的身份向内廷转递、报备过什么,或是托人向内廷打探边关消息,登记簿上,说不定会留下名字。”
崔璟沉吟:“此人可靠吗?”
“父亲说过,此人和姑母的感情很深。”崔珩道,“不然也不至于自请远离权力中心了。”
这次,崔珩终于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夜色沉沉,宫城大半都沉入寂静。
几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主干道上巡行的金吾卫,绕到典籍房后方。
骆公公已经等候在阴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悄无声息打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预先抹过油,推开来几乎没有声响。屋内满是陈年纸张与墨汁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层层叠叠,堆满了历朝的内侍簿册、收帖签记。
骆公公引着他们走到靠内侧的木架,随后,便将灯笼放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