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蜷在温郁怀里，半醒半寐地听着他的心跳。

温郁觉得自己贴着一个熨帖的暖炉，玄乙方才传来的真气顺着他经年寒气凛凛的血脉游走，将全身抚慰得舒畅了许多，只是内力……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将手指搭在了玄乙后颈上，感受着玄乙体内的真气流动。

好像不太对，云中阙的双修典籍里说过，若事成则双方内力圆融，互有增益。可如今自己体内有许多玄乙的内力，而玄乙体内却没有一点自己的。哪里出了岔子？难道是姿势不同效用不同吗？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手下凸起的骨节，严肃起来。玄乙是为了内力跟自己双修，如今却适得其反，定会不悦。他一想到玄乙沉沉泫然的眼神，心口条件反射地不自在起来。

温郁立刻撑着床褥，沉着冷静地翻身跨坐在玄乙身上。玄乙刚喘匀气，便感到身边一空，腰腹被牢牢压住。他睁眼便见温郁还没来得及拢的衣襟散着，露出还带着自己齿痕的斑驳胸膛。

他耳根轰然红的轰轰烈烈，说话都磕绊起来：“你……你干什么。”

温郁的手指正和衣带奋力互博：“还你。”他得在玄乙发觉之前把内力匀回去。

玄乙脑子里“嗡”了一声，眼神瞬间凉了下来。

他看着温郁低头解开腰间的系带，那姿势他方才做过——今晚他干了什么，现在温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玄乙心口像是被人拿钝器狠狠敲了一下，又酸又疼，偏生火气还跟着往上顶。

他一把攥住温郁的手腕，猛地将人扯下来，死死按在自己身侧：“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算清？”

温郁被他拽得倒在枕上，发丝散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给出一个连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定论：“我没什么能跟你交换的了。”

玄乙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温郁的腕骨里。他看着温郁那双平如死水的银瞳，心口那阵酸软变成了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我不是要跟你换什么！”他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世上没哪样东西是值得你拿自己来还的。你的命、你的人，不是拿来给我做买卖的筹码。”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力挡在自己的眼睛上，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嘶哑压下去，“你吃我的，住我的，我怎么没见你算？偏偏还这一次，你倒是上心得很。”

温郁顿住了。

他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绊住。在温郁的认知里，吃他的、住他的、由着他安排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根本不需要单独拎出来算账。现在被玄乙这么一说，他反倒迷茫了，迟疑半晌，认真地开口问：“……还多少？”

玄乙被他这一问，气得笑出了声。他挪开手臂，眼尾泛着红抱怨道“你好难养。天材地宝流水似的往你身上砸，暗屿的家底都填了大半，下半辈子估计你都还不起了。”

温郁沉默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下半辈子——归墟阵三日后就要开，他的命就要填进去。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极其理智地讨价还价：“这个不行。下辈子，也许可以。”

下辈子。玄乙被这几个字冻得寒意岑岑，眼神淬了冰甩在温郁脸上，“你还是要走？”

温郁没有答话。他不擅长欺瞒罔言，也不愿顾左右而言他，只能默然不语。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的呼啸。玄乙凝视了他半晌后，慢慢坐了起来。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争执，只是自顾自走到水盆边，有条不紊地净手、穿衣、束发，推开窗子放了两只传讯海雕。

收拾利索后，他走回床边，在温郁身边坐下，带着点说不清的留恋，摸了摸温郁的脸颊，又细细理好了他的衣襟。

“一定要去？”他问。

温郁脊背猛地然窜出一股悚然之感。他打量着玄乙——那张脸上没有暴躁，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寂静。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经脉里的太玄气劲下意识地开始运转。

玄乙看着他如临大敌般防备自己的反应，竟然点了点头。

下一瞬，玄乙出手如电，反手在自己身上连点了几处死穴。紧接着他掌中内力倒灌，瞬间抽掉了温郁的内力，狠狠拍在自己的丹田上，强行封死了自己所有的真气流转。

温郁只觉得经脉一空，想运行太玄经抵抗时，却只催动了薄薄一两成功力。他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彻底浮现，那股从太初印里猛然炸开的反噬就顺着经脉轰然砸下。

死生契的牵连，让他们共享了命悬一线的重创。他的视线瞬间被黑暗吞没，整个人一顿，随即倒在床上，和玄乙一起陷入了死寂的昏迷。

东海的冬夜夜风剐尽了最后一片海棠树的叶子。

两道几乎同时破开夜色掠至廊下的身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凌衡背着药箱，素日煦雅舒展的眉宇紧锁；影痕的暗色劲装披了半身风雪，发丝都结了丝丝缕缕的冰霜。

两人在门槛前对视了一眼，影痕还没来得及说话。凌衡便越过他一把推开了门，影痕的疑问被哽在喉间，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刚进内殿，两人的脚步被定住了。床榻上的温郁和玄乙都已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凌衡深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温郁的脉搏，嘴角抽了抽，脸色变了又变。

“屿主方才传信，让我把他两都带去密室。”影痕警觉地盯着凌衡，手指暗中掩住了袖口。

凌衡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叹道：“甚善，我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你可以把那匕首收起来了。”他假装没看到影痕泰然自若把匕首往袖子里塞的动作，弯腰将温郁抱起来，“带路”

地下密室的刑房仍旧散发着陈旧的血气，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灯幽幽笼出几片朦胧的光。可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空旷硬冷的刑台上铺了一张厚实柔软的狐裘。影痕将玄乙放在了刑台上，凌衡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这里别无他处可以放一个大活人，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温郁安置在了狐裘上离玄乙最远的边缘。

他按着温郁的脉，试了好几次摸不到关窍。只知道温郁气海被封，生息渐渐僵冷消逝下去，却探不出被封的节点在哪。他将此事归咎于自己未曾认真习武，学艺不精，指下诊脉的力道又重了两分，急的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听“喀”的一声，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厚重森寒的铁环死死扣在了温郁的脚上。那铁环连着条儿臂粗的铁链，死死钉入刑台地下。铁链的材质他熟悉极了，泛着幽暗蓝光的玄黑冥灵铁极重，压得软榻的狐裘深深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