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爽的风掠过颈侧,扬起萧琰披散的长发,少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萧琰似乎认得路,老马在他驾驭下灵巧避开行人,穿过街巷。
没一会儿,沈惟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一片辽阔平坦的草场。
沈惟在马背上显出身形,大风中只能扯着嗓子喊:“萧琰!你发什么疯?!”
少年王爷纵声大笑,眸光粲然如星:“你可瞧瞧,本王像是被那狗奴才的歹计吓破胆了吗?”
起初,马匹骤然加速时,沈惟确实是怕的。
疾风刮面,他在颠簸的马背上惊惶失措,还得顾忌隐身避人,心脏狂跳如擂,始终紧咬着牙关不敢泄出一声。
所幸萧琰手臂稳如铁箍,将他牢牢锁在怀中,两腿也被稳稳控着,让他踩稳脚蹬不许乱晃。
很快,惊惧被快感替代。
在耳畔萧琰清朗的笑声里,他逐渐学会在马匹狂奔时,顺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呼吸,用缰绳轻转方向。
学会以脚蹬轻叩马腹,调整速度。
马是老马,人是新手。
风声很大,马蹄声很急,一下一下,像是擂在胸口上。
缰绳在萧琰掌中纹丝不动,沈惟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萧琰也在笑,他不再像一个被困在王府里的落魄王爷,倒像是天地间最自由的风。他忽然猛地一夹马腹,老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沈惟被这一下颠得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萧琰怀里。他下意识想撑住,可萧琰的手臂已经紧紧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身前。
“别怕。”萧琰沉声稳稳地说。
二人策马狂奔半响,少年王爷终于快意地长“吁”一声,勒马缓行,风刮过耳畔的嗡鸣渐渐退去,只剩下血液奔流的鼓噪,和沈惟同样急促的呼吸。
萧琰笑道:“这般肆意妄为的梦,本王曾做过多次。未曾想,竟真有实现的一日。”
他低头,看见沈惟仰起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惶,嘴角却已高高扬起。
沈惟大笑起来:“真是痛快!”
于是萧琰第一次发现,原来快意也需要共享。
见沈惟也高兴,萧琰心中的那股畅快,忽然被酿得浓稠。
从一瓮烈酒,化成烈火,烧进四肢百骸,腾起更加汹涌的热意。
少年王爷稳了稳心神,翻身下马,牵起缰绳,带着马背上的沈惟在这片旷野里悠悠踱步。
此处风景极好。视野辽阔,秋空高远,草色在日光下泛起深浅不一的黄与赭,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淡墨秋景图。
四野人迹稀少,目之所及,只有一人一马。
静得让人恍然以为,天地之大,只剩这一隅岁月安好。
沈惟俯身望向他,问道:“你从前常来这儿跑马吗?”
出乎意料地,萧琰摇了摇头:“孙嬷嬷掌管内务,不许本王擅自离府。只来过一两次,也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缰绳攥在别人手里。”
沈惟已经习惯了每个问题后面,都连着段“原生家庭的伤痛”,他神色里没有怜悯,只带着单纯的疑惑:“那我遇见你那日,你怎么会独自出现在悬崖边?”
王爷也习惯了这人没心没肺的直白。奇怪的是,正因为沈惟从不曾用那种“你真可怜”的目光看他,他每次说起这些,反倒毫无负担。
仿佛在这人面前,没什么难堪是不能摊开说的。
萧琰抬眼看着远处起伏的草浪,声音很淡:
“那日……是我母妃的生辰。孙嬷嬷许我去山上庙里为母妃祈福。”
“你母妃?”沈惟的声音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反倒是萧琰转头看他,这向来口无遮拦之人,竟也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却听沈惟直愣愣地问:“还活着吗?”
萧琰:“……?”
从小谨言慎行的王爷,总是低估他口无遮拦的程度。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萧琰只怕当场便要动怒。
可世上会这么问的,也只有沈惟。
于是萧琰微怒一瞬就熄了火,最后只窝囊地答道:
“自然在世……好端端地坐在京城皇宫里。”
沈惟吐吐舌头,自己也觉得有些冒犯,不好意思道:“我真的不清楚京城里的事。”
萧琰只当他出身平民,不谙皇家内情,心无芥蒂道:“无碍,你若想知道什么,自可问本王。”
沈惟当真不客气了:“那殿下处境这般艰难……不知娘娘在宫中生活如何?”
此刻天高云阔,风过草野,萧琰心中是这些年来少有的松快。于是乐得有问必答,闻言静静地说:“本王的母妃,原是扬州民间女子。父皇去扬州避暑时微服私访,偶然相遇,一见倾心。”
沈惟暗道:听起来倒是个一见钟情的浪漫开头。
萧琰:“后来母妃诞下皇子,晋了嫔位,但终究在朝中没有根基。”
原来五皇子是由民间女子所生,难怪在京中无依无靠,落魄至此。
萧琰:“可圣心宠眷,不过镜花水月。父皇的喜恶说变就变……很快,失了圣心的母妃在宫中举步维艰。本王亦被寻了由头,远派就藩。”
沈惟心中暗叹:果然!什么一见钟情,天家最不值钱的便是爱情。
萧琰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散在风里:
“至于本王,不过是这场短暂恩宠的附带之物。”
“可即便流放至此,本王身上流着的,终究是萧氏皇族的血。在有心之人眼中,终究是个隐患。”
饶是素日对萧琰种种惨事“充耳不闻”的沈惟,此刻也难得语塞,一时想不出半句能调节气氛的俏皮话。
二人之间静了下来,只余老马咀嚼草叶的细碎声响,在旷野的风里格外清晰。
萧琰忽然侧过头,问道:
“总说本王的事,还不知你究竟从何处来?”
沈惟语塞,这要怎么说?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只是个系统绑定的穿越者,倒霉系统还下线挂机了。
他支吾片刻,含糊道:“我……我来自你没去过的地方。”
萧琰看着沈惟,眼里重新泛起清亮笑意:“看阁下这身鬼神之能,难不成,真是天上来的?”
若说胡诌,那可算撞进沈惟的舒适区了。他闻言立刻挺直腰板,煞有介事道:
“本不想说与你这凡夫俗子听。既然已被勘破仙身……也罢,不妨告诉你,我便是那天界下凡的仙子!”
萧琰其实心底想信,却还是被他这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笑罢,又带点委屈似的抗议:
“为何话本子里下凡的皆是仙女,轮到本王这儿……却是个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