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钦差一行，在城外带队休整，派前锋小队先行进城，直奔陈留府衙。

知府赵谦毕恭毕敬，按照小队带来的钦差口信，派出州兵前往城门接应运粮车队。

浩浩荡荡二十多辆满载的马车驶进城中，立刻引起百姓喧哗，路两旁的灾民纷纷围拢上来，但立刻被官兵手中佩刀格挡开来。灾民们全都步履迟缓，声若蚊蚋，口中重复地说道：“给口吃的……给口吃的……”

钦差大人身穿一品麒麟服，坐在高头大马上，行在队伍中央，俯瞰左右灾民，面无表情。他身后跟着三辆马车，车里坐着的是户部和工部几位官员，除去圣上在早朝当日点名指派的两位以外，又加派了多人一同前来。

灾民虽都饿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都很守规矩，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生严重动乱。有惊无险地将粮草运进粮仓，又加派人手守卫粮仓，钦差便随知府赵谦一同前往陈留府衙。

陈留府衙的盛宴设在酉时。

大堂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八仙桌上摆着整鸡整鸭、蹄髈肘子，连酒都是京城难得一见的陈年花雕。赵谦大约四十来岁，身形富态，一身簇新的四品官服穿得板正，笑容谄媚地请各位京官落座。

几位官员来的路上目睹了灾民惨状，再看见这番盛宴，全都心有戚戚。

信王被仆从带去客房后就再没有现身，众人苦等片刻，才等到他的副将腰悬佩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对满堂官员拱了拱手，面无表情地传话：“王爷今日赶路疲乏，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诸位大人不必再等，自便就是。”

赵谦油滑的笑容僵在嘴角，强撑着笑脸说道：“是是是，钦差大人一路辛劳，该当早些歇息。那这些酒菜……”他指了指满桌的席面，有些为难。

副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王爷说了，陈留灾情如火，府库里存粮不多，这些席面还是撤了罢。诸位大人若是腹中饥饿，府衙后厨有素面，管饱。”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几个陪席的本地乡绅已经动了筷子，此刻筷子尖上夹着的红烧肉悬在半空。赵谦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辩驳，只能强笑着吩咐下人撤席。

其他官员见状，哪里还敢坐得住？纷纷告罪起身，说明日还要早起督办放粮，就不久坐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满堂盛宴便散了个干净。

盯梢在信王驿站窗外的眼线们，瞧着窗内之人竟真的早早睡下，隔着窗纸，隐约能看见床榻上隆起的人形，整夜安眠。

而粮仓前的守卫们就没那么轻松了。

赵谦为了盯住钦差一行，从各处抽调了人手，粮仓原本的守卫如今只剩三分之一，守着偌大一座仓院。

入夜后，巡逻小队在周边转了一圈，领头的把总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欠，只留了那八个人在原地，自己带着人往府城方向巡去了。那八个人裹着单薄的衣裳，抱着长矛靠在粮囤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谁也没把夜里的冷风当回事。

子时刚过，粮仓西面的矮墙后忽然有了动静。

十几条黑影从几个方向翻过墙头，摸进了仓库。可这些人的身手实在算不上好，有几个人翻墙时还险些摔了下来。粮仓的守卫立刻警觉，一声呼哨，八个人齐齐抄起兵器围了上来。

这十几个蒙面汉子，虽然人数占了优势，可全都瘦得厉害，挥刀的手臂细得像柴棍，打斗礼道也很虚浮。只有领头几个还算能打，硬撑着在前面顶住府兵的长矛，后面几个蒙面男人几乎是凑数的，还没打着守卫士兵，自己先踉跄几步。

眼看盗匪要被守卫强力镇压，又翻进院中两个黑衣男人。这两人身手极快，刚一出现便反手夺了州兵的兵器，接连放倒对面几人。他们出手干净，却不伤人，将守卫放倒了就往粮仓里冲。

十几个蒙面大汉看出两人身手不凡，且和自己目的相同，立刻跟了上去，两拨人马和守卫全都打到一处。虽素不相识，但一个眼色递过去，那两人便心领神会，几个纵跃便靠了过来。一个人替蒙面汉子挡开了斜刺里刺来的一枪，另一个人从背后将偷袭的府兵按倒在地。几个眼神、几个动作之间，两拨人竟合成了一股。

他们迅速冲进粮仓，一人扛了一袋大米就往外跑。那十几个汉子体力差些，背着米袋跑得踉踉跄跄，那两人便留在队尾善后，替他们挡开追来的守卫。且战且退，直到所有人都翻出了矮墙，消失在城北的夜色里。

跑出两三里地，到了一处废弃的窑洞，几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那十几个汉子把米袋往地上一搁，瘫坐在地上，摘了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气。东侧那两人也摘了面罩，露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个身量高大、面庞棱角分明，另一个身形瘦些、眉目温和。

“兄弟，”那领头的汉子缓过气来，朝那两人拱了拱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哪路的？身手这么好，从前当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