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燕徊就去了宫里，她知道他很晚才能回来。因为每年的今日，皇子们都要进宫陪皇上皇后太后守岁。第二日正旦，是内外命妇进宫给皇后朝贺的日子。届时，皇后在坤宁宫升座，内外命妇按品级入宫行礼，皇后会宣旨“履端之庆，与夫人等共之”。像李小菲这样的乡君，原本是不能去的，不过太后给了她这个殊荣。今年，也就是明日，她也要和其他命妇一样进宫给皇后朝贺的。这是莫大的荣耀。可李小菲心中其实不大喜欢，她在现代算是个宅女，有些社恐，不喜欢应酬。可有时候身不由己。
这不，早饭刚过去一个时辰不到，听竹院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随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刘侍妾走在最前头，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缎面袄裙，外头披着一件茜红色嵌白狐毛的斗篷，领口一圈细绒衬得她面色白净，嘴角噙着惯常那抹温婉的笑。身后跟着王侍妾和陈侍妾。王侍妾裹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走路时带起一阵风，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乡君除夕安好！我等不请自来，可别见怪呀。”
李小菲起身迎上去，笑道：“几位姐姐来串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快进来坐。院子里冷，屋里暖和。”她侧身让开路，引着三人往屋里走。春月已经麻利地撩起门帘，小顺子搬了几张绣墩搁在炭盆旁边，又端了热茶和果子上来。
刘侍妾在绣墩上坐下来，解开斗篷扣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笑道：“乡君这屋子收拾得如此雅致，比我们那边的院子看着舒坦多了。”到底是王爷的心头肉，什么好的都往她这里送。刘侍妾说着，心中酸涩不已。
李小菲听出了那话里的一点酸意。她笑了笑，没有接茬，只是端起茶盏递过去：“姐姐喝茶，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我喝着还不错。”
刘侍妾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又打量了李小菲一眼，目光在她那件云霞纹圆领袍上停了停，点头赞道：“乡君这身衣裳真好看。暗红底子配金线云纹，既不张扬又压得住场，样式也大方。是王爷送的吧？”
李小菲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王侍妾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李小菲身上扫了两圈，撇了撇嘴，到底没忍住：“乡君好福气。我们几个在王府住了这几年，王爷可从来没单独送过谁衣裳料子。乡君来了才一年，什么都赶上了。”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说，可那语气里的酸味比刘侍妾浓多了。
李小菲没有接话。她看了王侍妾一眼，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她知道王侍妾心里不痛快。自打她被封乡君、又被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后院的几个侍妾心里大概都不太是滋味。她从前在崔家班见惯了人情冷暖，这种拈酸吃醋的话听着刺耳，可也不算新鲜。她犯不着跟她们计较，也不想给燕徊添麻烦。
陈侍妾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碟子果仁，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年纪最小，性子看似怯懦。但李小菲却不这么认为——这王府里的女人，都不能小觑。她坐在王侍妾和刘侍妾中间，像一只被夹在两只大鸟中间的小雀儿，低头剥着果仁，偶尔抬头看一眼李小菲，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李小菲朝她笑了笑，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陈妹妹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做的，太后赏的。”
陈侍妾一愣，随即小声道了声谢，才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柔软。
刘侍妾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又道：“我们姐妹几个在后院闲得实在发慌，借着除夕这个日子，求了王爷恩典，才得以出门看戏。家乐班新唱的戏，是乡君新作吧？实在是好听极了。乡君真不愧有才女称号。”
“刘姐姐过奖。”李小菲实在不太会这种互相捧的对话。
“明日正旦，我听说乡君也要进宫朝贺？”王侍妾忽然插话。
李小菲点头。
刘侍妾接话道：“那乡君可要辛苦了，正旦朝贺得穿戴整齐，礼数多得很。不过乡君这是头一回以命妇身份进宫吧？太后娘娘对乡君可真好，这封号虽是乡君，可这份荣宠，比县君郡君都体面。”
刘侍妾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是夸赞，可李小菲知道刘侍妾不是单纯来夸她的。她淡淡笑了笑，说：“太后娘娘抬爱，我不过是个写戏的，哪里懂什么礼数。到时候少不得要多留心，别出了差错才好。”
“乡君有太后娘娘撑腰，就是出了差错也有太后呢！刘姐姐你多虑了。”王侍妾笑着说了一句。
刘侍妾面色一僵，随即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没再接话。
陈侍妾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怎么说话。又坐了一会儿，三人便起身告辞了。李小菲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三人的斗篷消失在夹道拐角处，才转身回来。
春月正在收拾茶盏，见她进来，低声道：“姑娘，那几位侍妾今日来做什么的？奴婢瞧她们不太像是来串门的。”
李小菲在炭盆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烤了烤，说：“怕是听说了什么，来打探消息的。”她说着笑了一下，“随她们去吧，左右不关我的事。”
“她们原本是不能出垂花门的，今日除夕，王爷特赦她们出门看戏，她们也太不讲究了，没下帖子就这么贸然来了。还说些有的没的。”春月有些不屑地嘀咕着。
“原来王府的侍妾平日里不能出后院的门啊。”李小菲有些惊讶。
“是。”春月将一杯热茶递给李小菲，“姑娘吃杯热茶，才将吃了一块凉糕，仔细胃疼。”
“多谢春月，还是你细心。”
“王爷回来了。”
二人正在说着闲话，就听外面小顺子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