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语棠不死心,继而直勾勾地望向他,企图从那副纯良的表情里寻到一丝破绽。
那无一丝避讳的眸子宛若沉在水底的光晕,漾出圈圈澄澈。
仔细一看,他眉宇见还藏着些许愠色,约莫着还在为之前沈语棠冤枉他一事生气。眉弯得少了,觉着平白受了姐姐的冤枉。多了,又怕把姐姐惹恼了不好收场,得不偿失。
不叫姐姐,不叫娘子,连阿棠都不叫一声,这已是他能想到让沈语棠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的最明显的法子。
苏嘉屿是孩童心智,却被逼着会察言观色了不少。故而一直默不作声,好半天才挤出这一句来。
倒是把沈语棠整不会了。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话音落地,沈语棠自己也吓了一跳,竟然能说出这一番颇为人姐的说教话来。
许是真的关心则乱。
“……以后不会了。”
苏嘉屿低下头去,被窗外阳光踩着的脑袋,显得金灿灿,毛茸茸的。
莫名把沈语棠弄的有些愧疚。梦里那个人,绝对不是苏嘉屿,当真是那可恶的梦妖作祟。
“登徒子……”她心里骂道。
“姐姐,你骂我吧。”
苏嘉屿抬头。
“嗯?为何要这么说?”一时没从羞臊中回过神来的沈语棠吃了一惊。抬眸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睛,满眼不解。
“阿棠一见我,气得脸都红了。刚才不说话定是在心里悄悄骂我。我不想姐姐生气,骂出来,会好一点。”手心一软,苏嘉屿把头自觉地凑过来一点。阳光晒过的头发绵绵的,带着一点青草的清气,烘得人掌心暖暖的。
这真有点回到是他失忆前的模样了。
“我没生气。”沈语棠释出一个微笑,揉揉他的脑袋。“之前同你生气,也是我没先搞清楚状况,错怪你了,是我不好。”
“阿棠没错,是我不省心。”
他现在这幅样子,真像是一个乖乖听话的小孩子。沈语棠见了不禁有些欣慰,但更多的却是痛心。他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的年纪,就被不当人似地被囚禁起来连炼蛊了。
苏菁拿他炼蛊,在纸上记录下那些禽兽不如的行径。苏嘉屿为何还对她那么亲呢?一口一口的馄饨吃了那么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姐姐能信守承诺回来。这不是太讽刺些了吗?
连失忆了,都不忘来吃馄饨。对姐姐的思念,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了。
突然,墙角处传来一阵嚼东西的声音——是总总透过墙找了过来。沈语棠心中立马翻涌出欣喜,那小虫子还挺认主人,从悬崖峭壁那么高的地方到现在的深山老林,刀山火海它都跟着。
她蹲下,让总总爬上自己的手指,亲昵地碰碰它翘起的触角。暖光融融,白皙的指肚一片光滑,小虫子舒服地翻过身来。
“要是能听懂你说话就好了。”沈语棠带着满眼的笑意说道。
掀风凑近,苏嘉屿接过四脚八仰的总总,“日后,总有机会学的。”
离近时,苏嘉屿身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杜若味。沈语棠还想靠近闻闻,被他躲开,“你,是想我了么?”
“什么……”沈语棠被撩的脸又降下一片绯色,唇里也含糊不清。她分明是怕那浑身充斥着杜若气味的梦妖找上苏嘉屿的麻烦,想弄清楚他身上的味道罢了。“没有的事。”
“哦。”肉眼可见的失落。
“姑娘,你们是在说杜若么?这东西在蒙岭山开的可好了,家家户户都种。你若是喜欢,我送一些给你就是。”茶铺的老婆婆不好意思但满眼热情地打断二人道。
每家每户?
一瞬间,透心的凉意敞在胸口。若是每家每户都有,那之前对梦妖的掌握岂不是一切归空?凡是身上有这气息的人都见过梦妖,一下子成了无稽之谈。细想一下,这倒也确实合理。自己没见过梦妖,却被他控了梦境。这些中途碰上的人也不会巧到都碰上过梦妖,人人身上都残存他的气味。
好在苏嘉屿找到了,还不算落得一个太坏的地步。
不知不觉,碗里的馄饨凉了大半。苏嘉屿抽过她剩下的半碗馄饨,吩咐老婆婆再给她添上一碗热的。
“你怎么……”
“你不是我娘子么?吃娘子剩下的东西,有什么不妥的?”
苏嘉屿的眼眸亮亮的,灶火前端着碗的老婆婆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