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仲春，就年满十八了。”

不知是否是在梦里的缘故，沈语棠的心绪不再受控，莫明觉着眼前的人就是苏嘉屿。

抚正他领口的黑竹锦纹，沈语棠笑着抬头看向他溢满少年气的眸子，“问这个做什么？”

“婆婆说这个年纪该有小孩了，问我怎么没有。”他伸手抚着知了的薄翼，天生就有通物的灵气，“感情好，就会有小孩吗？”

“是……也不是。”一时不知怎么说，早知道该不让他和那爱操闲心的婆婆在一起的，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编瞎话先糊弄过去，“生孩子会疼，还会出人命。”沈语棠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神情，柔弱的肩膀颤抖着静静靠在他怀里，“我不想离开你。”

“她居然，想让姐姐死？”稚气未脱的眉梢淡淡的，虽未蹙起却在白皙的皮囊下暗生一分狠戾，“不要小孩，阿棠不能离开我。”双手环住姐姐的腰，指腹冰凉，摩挲着她发丝散乱下柔软的衣料。

和之前梦里的判若两人，仿佛之前梦里的人不是他。

窗牖外的光线正好，杜若香气随着这些天的接触，变得熟悉起来，一点点钻入鼻腔，让人舒服地睁不开眼。

“阿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不……”不知是否是在梦里的缘故，她残存的理智刚想要拒绝，脑中却像是有蚕虫啃食一般，疼疼肿肿地使她想不起来一些事情。“不行”二字，始终没气力说出口。

看着苏嘉屿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交错，她竟也萌生了在这儿呆一辈子的想法。

“我和那些高官爵位，和那些宗族门楣相比，谁在阿棠心里更重要？”

“他们都要你护着，不累么？”

“你我不过来这世间一趟，凭什么要为他人去活？”

“山间暖光，雪停花烬，我陪你一同去看。”

沈语棠被抱起，轻轻搁在那处墙角的乌木低柜上。她坐着，膝弯刚好抵住他的束带。苏嘉屿凑上来，“让我陪着，阿棠。”

世间不过一趟，车马慢慢，却无回头路可言。佳人相伴，平安无虞，岂有胜于此事者乎？

她的力气一点点放柔，似逐波的一叶浮萍。岸上的花开花落，冷暖风沙，均与她毫无关系。她只管飘着，无忧无虑。

什么沈家的荣耀，什么济世的断魂香，都不及这山间的一股黛风。

“好。”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天边处回出这一声应答。与之接应的，是唇瓣覆上的一抹温热。

刚好容得下两人的那张小榻上，抱着怀中人的苏嘉屿小臂一紧，笑了。

“沈姑娘，沈姑娘？”

沈语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眼皮沉得厉害，被面上的叫喊声弄醒。眼一睁，是个看上去极为淳朴的男子。

再仔细一看，是裴青禾的贴身侍卫，景玄。之前在蒙岭山和斗兽场的时候，她都见过的。

面上又觉着有些凉，再一抬头，只见羽扇摇着，慢慢悠悠清晰了一处轮廓。上官逸也在一旁候着。

她连忙起身，整理好仪容，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

苏嘉屿呢？

昨夜和他同睡一榻，不会让他们瞧了去吧？

面上，她心如止水，忍着镇静，克制问道：“这是……”

“沈姑娘，这一带有梦妖出没。你被那梦妖骗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再晚一点，怕是再也醒不来了。”景玄担忧道，被上官逸打断：“什么骗？沈姑娘见多识广，岂能被那精魅所迷惑，分明是被那梦妖掳走了。”

“是是是，是在下考虑不周，唐突了。”景玄连忙捂嘴纠正，又抱一拳以示歉意。

“这还在梦里，是么？”一针见血，回过神来的沈语棠揣测到蹊跷。她明明没醒，周围也还是梦中之像，“你们之间，有人会入梦？”

“上官大哥会，我们也是奉侯爷之命来寻姑娘。见姑娘被梦妖牵制，特意入梦来唤。我们也是才进来不久。”

原来，那装出一副纯良模样的苏嘉屿，竟是梦妖所扮。梦里梦外，全是勾人心魄的诡术罢了。

若她茶铺里遇见的不是苏嘉屿，是梦妖。

那真正的苏嘉屿呢？

“苏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