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抬头,没说话,只对着眼尾稍红的沈语棠笑。见她嗔怒,他回避铺洒下来的炙热眸光,转而看向风头绽放的那朵娇花。殊不知,花蒂正被不远处的雀儿盯上。他摇摇头,“姐姐,你觉得我是他?”
“你们有一样的气息,一样的杜若味道。你想让我入梦后被扰乱记忆?可我方才想起,那杜若并非寻常人家能养活的物件儿,至始至终,凡是身上有这些气息的人,什么老婆婆还是小男孩,都是你一人所扮。绝非是由于人人种得而随处染下的。”
额间的碎发甩在肩后,一字一句,沈语棠言辞咄咄。从头至尾,没有一丝一毫的晶莹闪烁眼捷,却莫名听的人难以张嘴,悲伤回甘。
“易容,你最擅长了,是吗?”
小男孩笑了,脸颊出落地愈发幼嫩,他俏皮眨眼,并没有被猜透后的无奈。“是,也不是。我并非苏嘉屿,但确实借由他手而生。我有他的记忆,和他互感,却不完全属于他。姐姐,完全可以把我当作他呀。”
沈语棠移了一步,似是不信,但没打断继续听他狡辩的机会,“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确是他魂魄的一部分,但只要我在这梦里,就能长出新的血肉,成为,我自己。”
“兜这么大一圈,无非就是为将沈姑娘滞留于此。”上官逸站在小男孩之前,羽扇合作一束,“苏公子本体现在何处?”
“他一直以原本面目示人。喏,就在河边,被押着呢,你们不是看到了么?”
那被束缚手脚的梦妖,和苏嘉屿一般长相,即将被沉入水底。
“他起初是想借梦,让姐姐心生怜悯。幼时经历的那些事,再回忆一遍,又一遍,真是有趣。”小男孩抽搐了几下,似是想到了不愿回忆的事情。“可既然创造了我们这些陪他演戏的傀儡,就要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亲手拔掉自己背后的吊线。”
这些杜若是他一手编织的,也就是说不仅此时此刻的现在是梦。那些她以为出梦后的一切,黎家村,吃馄饨的茶铺,都是梦。
是梦中梦。
他为了让沈语棠留下,一开始就没想放她出去。就算她以为自己醒了,还是在梦里。
只有梦妖死了,她才能以为自己醒了。
“你是什么来头?竟然能穿透两层梦境。”小男孩抬手望向高处的上官逸,“你们身上没有杜若气,只一眼,我就看出你是闯进来的了。”
笑而不语,上官逸侧身,轻轻一句:“到了。”
身后的沈语棠听后,唇瓣微微露出一条细缝。她低下头,有意无意地放轻声音,“你们既出自他手,又何必上演这拙略的沉塘一事?”
“这还要多谢姐姐了。主人相较于失忆前,可是心慈手软了许多。”天真的童音里夹杂着与烂漫外表极不相称的幸灾乐祸,手握扇柄的上官逸不时觉着缝隙处硌的难受,鸡皮疙瘩窜到指尖。再看沈语棠,她冷着一张脸。
“自上次他失手杀了人,姐姐一气之下说了那些重话,他便再没动过手。要做一个什么……一个好人?我们这些傀儡,有的是可乘之机,他一死,这大好的梦境便无人再能操控,我们就都自由了。”
“真是个好人呢。之前还说要惩罚姐姐,结果只是编了一个梦来承接姐姐的那些妄念,真是可笑呀。别这么看着我呀,姐姐,我们同源一体,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么?”刺耳的笑声穿透耳畔,“姐姐要去救他吗?那你可就出不去了。”话音落地,天明显暗了一瞬,落日的余晖洋洋洒洒,照不到有人的地方。
那日崖边,也是这番景象。只是卷符那边,淅淅沥沥,河道旁,落着雨。
上官逸屏息道:“落日之后,我们就再难出去了。”
换言之,梦妖一死,他们才能安然出去。
要再一次,看着苏嘉屿死在眼前。甚至,这一次,她提前知晓这一切。她答应过他,不会骗他,不会抛下他了。
没有叹气落地的声响,可沈语棠能感受到上官逸的气息,一浮一沉,坠在心间。
“姐姐,不留下来么?”
“这里没有京城的那些弯弯绕绕,一生一世一双人。”
“主人一定听你的话,只要你开口,让他给我们自由。我马上让他们放开他,同源而生,他死了,我自然也好受不了。”
“除了主人,没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专门造这么大一个梦给你呀。”小男孩挑衅似的望向身旁的上官逸,撇嘴继续喋喋不休。“你这样想要出去制香,可谁又能记得你呢?就算静安侯给你官坐,你能堵的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付出这么多后,眼睁睁地看着只是读了几本书就你同起同坐的男官,心里会特别好受?”
“他如今是孩童心智,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哄你开心而已,你就能眼看着他去死?”
“哦,忘记了,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仙女姐姐是做大事的人,不铁石心肠,怎么能坐得高位呢?”
……
“说够了?”
男孩还要张嘴,气吸在半截,被沈语棠问得有些愣。
“姐姐还想听的话,我还可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