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昏聩，先死的却是忠臣。
民生凋弊，江湖也难辞其咎。
像韩勐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怜悯，更不应放纵他为祸一方。
沈寒听了他的话，无法不联想到自己。韩勐的人生经历一波三折，不变的是他被时局所推，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容身之所，最后怀着恨意去报复所有人。沈寒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可她想到自己要活成这般模样，胃里便一阵翻涌。她捱下恶心的感觉，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韩公子方才说，残缺的人才算忠贞，不知在韩公子眼里，我是否算是残缺？”
即便不拖延时间，沈寒也想与此人辩驳一番。她想辩赢过他，也说服自己，她没有做错，她也不是不得已而为之。
韩勐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美人，说实话，玉娘子同他印象里不太一样，起码她绝不是一个楚楚可怜需要人庇护的弱柳。
“娘子何出此言？”
“公子或许不了解，我生来有一身怪力气。”
“怪力气？”韩勐疑惑不解，这种残缺倒是闻所未闻。
沈寒并不多言，手上使劲，怀中的琵琶应声而断，吓得韩勐一个激灵。
“韩公子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有一身怪力气。”
韩勐目瞪口呆。那虽是赝品啼凰，却也是实打实的梧桐木，不至于让一个姑娘一把捏碎了。
沈寒却若无其事丢下琵琶残骸，甩了甩手，“只靠手劲倒也没那么夸张，臂力会更强一些。言归正传，因为我这身怪力气，自小我没少惹人非议，人家都说我一定是嫁不出去的主，我倒也不在意。九岁生辰那夜，县令以我命里不吉为由把我扔进了水里，每一个邻里乡亲都在为我的死欢呼呐喊。我拼了命活了下来，发现我的父母早已葬身火海。”
沈寒抬眼，对上韩勐那张微微怔住的脸，“后来我成了山匪，我用从水里爬出来的那双手，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把县令沉进了水里。”
韩勐手里的扇子停了一拍，并非是被沈寒的经历震撼，而是意识到，事情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起码眼前的弱女子，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弱女子。她不是人们印象里那个倾世美人，而是一个刀口舔血的匪徒。
自此韩勐也发现，自己从走进房内心中的不安有了落点。因为此时此刻，沈寒在他面前，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并不令人心旷神怡。
她就像一只水鬼，阴冷地笑着，等着韩勐来送死。
“你是谁！”韩勐展扇，锋刃上的血渍还未干涸。
门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韩勐心跳如雷，再不似方才胸有成竹。
屋内二人，一个邪，一个比另一个更邪，面面相对，气氛降至冰点。只听打斗声音越发激烈，一次次挑动着韩勐的神经。
沈寒笑道：“我是玉娘子啊，我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玉娘子吗？”
“玉娘子不会武功，更不可能是山匪。”
“从前的玉娘子不会武功，今日的沈寒也的确是匪。”
韩勐最终站不住了，掷下一句“你诈我”，转身欲开门。
沈寒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也不装了。“怎么了，韩公子，你的高人帮不了你了吗？还是说你替人卖命，危难时刻你的高人也懂得壮士断腕，你又一次被抛弃了。”
“你……”
沈寒起身，闪身至韩勐身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韩勐顿时觉得肩胛骨一阵剧痛，挥扇欲劈，反被沈寒轻而易举拆挡下来。
她果然会武功！
沈寒将他按在墙边，“当年你落魄回乡时，救你的怕不是澄觉寺吧！”
韩勐胸膛剧烈起伏，“你识得澄觉寺！”
“拐卖良家女子，这些勾当我早就见识过一次了。只是你蠢，澄觉寺亡了这么多年，如今想东山再起，你也不打听打听，当年他们是死在谁的手下！”
韩勐不敢置信，望着沈寒，“那个屠寺的妖女，是……是……是你？”
“所以你说的那些——六指，残废，干净，我比你懂。若说对这世间的恨意，我一点都不比你少。”
沈寒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模糊的烛火与夜色。恨意在她的心头翻涌，她恨不得发疯，把愤怒撒向每一个人，管他无辜还是死有余辜。
可她没有，沈寒并不知道是什么拦住了她，她心中一片清明，仿佛模仿了玄宁在菩提树下打了一下午座。
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郁珩办事果然周全，就算是澄觉寺的余孽，他也能一并收拾了。
她几乎能看到屋外一席白影，剑若飞鸿。
于是沈寒平复下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屋里这些缺手缺脚的侍人，他们是被你弄成这样的，你不是干净，你只是把旁人也弄残废了，好显得自己也没那么不堪。”
韩勐怔怔地望着她，多出的指头悬在扇柄上，弥漫出一阵又一阵的耻痛。
“你不恨吗？这世间如此残忍，如果不变得更残忍，怎能在世间立足。像你我这样的人，想要有尊严的活，便要让那些自诩完整的人先跌落下来！”
韩勐手上扇子飞旋，那第六根指头勾着折扇，角度也比旁人刁钻三分。沈寒堪堪躲过，扇锋切断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便是一圈，直直砸在韩勐的手腕上，打得韩勐一个踉跄。
“别拿你我相提并论，我还没你那么恶趣味。”
韩勐手腕一翻，扇子换到左手，扇缘顺势滑向沈寒小臂。沈寒干脆迎刃而上，“无敌”撞上扇锋发出一声嗡鸣。
“力气倒是大。”韩勐后退两步，看向窗外。
沈寒没理他，欺身再上。她拳法本就刚猛，虎虎生风的一拳，佯装攻其臂膀，实则恶狠狠砸向韩勐左肋。
这一拳掏下去，硬生生令韩勐咳出口血。沈寒不给他喘息的余地，“无敌”一翻，绞着折扇向前，硬是将扇子打飞出去。
韩勐着急夺扇，沈寒却一记漂亮的平沙落雁，将韩勐逼至墙边。
沈寒阴狠侧眸，韩勐一颤，心中暗叫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