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光转瞬而逝,重木低眸的瞬间藏好心事,再次望向扶曦,如从前那般,毫无顾虑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他明白,他与她之间从来不需要特地去说明什么,在她望向他之时,他心中潮起潮落的所有思绪都会自然流淌进她的心田。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神力,也是她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所以无需多言,她自会明白他的不舍与不甘。
将重木从地上拉起后,扶曦又再次蹲下了身,上前握住了昀燚的手。散发微光的神力传输进他的体内,片刻后昀燚便皱着眉睁开了双眼。
“阿扶,你怎么样?受伤了没……”
昀燚不知发生了什么,看见身前的扶曦,赶忙上前查看她是否受伤,动作间视线扫到屋内四处攀爬的黑蛇,脑海中立马回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几头黑蟒,立时被惊得一跳,不由分说将扶曦一拽护在身后,反身在地上找掉落的晏临剑,结果不想刚起身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抬头时才注意到有一身穿玄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黑着脸一瞬不眨地注视着他,昀燚立时警惕,横剑全身戒备挡在扶曦身前。
“你是何人?”
然而,那人并不理会他,瞥了一眼他之后便径自转身开门走出了房间,落在身后略显冷淡的话也是直接对着扶曦说的:“跟我走,冰棺放在主院。”
这人显然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昀燚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非常浓重的恶意,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抬手轻而易举驱退了围在周围蓄势待发的黑蛇,知方才便是此人用黑蟒向他发起攻击,握着扶曦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这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实在不善,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戒才行。
“此人可是你的熟人?能相信吗?”
昀燚用气声向身边的扶曦确认,侧首去瞧扶曦,不想她闻言不但不紧张,反而抿起了嘴,看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表情。
昀燚见此更加一头雾水了,拧眉不确定地眨了两下眼:“嗯?什么意思?”
然而扶曦不语,只轻笑着摇了摇头。
见此,昀燚脚步一滞落后于扶曦身后,视线落在前方那男人端直的背影间,逐渐沉下了脸色。
三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一前一后行至了雪舍主屋。
雪舍占地广阔,院中积了很厚的一层雪,各处廊台被风雪洗刷,黑木地板沾了水汽,地面反射出的碎光随着他们的行动,如暗河掀起波澜,在这座满目鸦黑的肃穆宅舍中频频跳动,表面平静,只有身处其中的小帆方知,翻涌而起的浪再难消散。
主院陈设极简,就像重木这个人一样深沉而纯粹。
墨竹叶片凋零落在冰封的池塘中被厚雪掩埋,斜洒而下的唯一一缕天光轻落在院中央的那座冰棺中。
雪地无花,冰棺四周却摆满了盛开的白玉兰,花团锦簇安静地陪伴着棺内平躺着的那个人儿。
重木脚步轻缓上前,垂眸间微驼的脊背看着是那么的沉重,他走到冰棺旁停下,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紧握成拳,背影立在那抹斜阳中静默了良久,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伸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抚在了棺内人儿的脸旁。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缓,似害怕吵闹到谁,也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还记得当初有人给我说,说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直到失去你的那一刻我仍始终相信着,相信你终有一日会醒来,相信我们以后会陪伴在彼此身侧再也不分开……”
字字锥心,句句泣血,越说越哽咽,声音也越来越沙哑,重木没有回头,努力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可是,我还是错了……”
说完这句话,重木低下了头,久久没再继续往后说。
原本在重木身后仍心怀疑虑的昀燚,沉默注视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口也忽而莫名传来一阵无法释怀的疼痛,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晃神,感受到身边站立的扶曦正紧绷着极力克制颤抖,侧目望见她眼底流转的泪水,他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这就是她从未向他提及过的她的过往。
原来,这就是藏在她心底不愿言说的那个秘密。
扶曦紧抿唇瓣,借着那一缕金黄天光,望清冰棺周围那些纯白玉兰上的折叠痕迹,颤动的心疼到泣血。
那是她喜爱的花,雪地无花,所以他用一张一张纸折出了盛开的玉兰。
浑身止不住地轻颤,扶曦抽出昀燚的手,上前步到了重木身侧。垂眼望向棺内,里面的人儿闭着眼,淡淡地微笑着。
他将她的身体保存得很好。
颤抖着唇,她含泪望向他,强撑着去勾唇角,声音努力保持原先的音调。
“没想到你还会叠纸,还挺好看的。”
重木闻言,慢慢抬起了头,逆着光去望她,她在笑着,可笑得却并不好看。
有光在他的眼中跳跃,可随着最后那缕天光泯灭,那光也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眼中。雪山上的寒风开始呼啸,有雪落了下来,他的泪被冰冻,眼神变回了麻木的模样。
“身体还给你,动手吧。”
说完这话,他侧过了脸不再看她一眼。
看重木这副模样,仿佛感觉有什么梗在嗓子里,扶曦伸手想去拉他,然而看见他倔强的背影,她低垂下了眼,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空中。
手掌紧握在身侧,落日坠山,余晖灰暗,暮雪冻得她隐隐作痛,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了眼角垂下的泪,侧身使出蛮木之术。
荒芜的雪山生出崭新的枝条,一圈一圈将冰棺包裹成茧。
扶曦抬手扫落头顶的雪,再次错眼去瞧仍旧背身而立的重木,听闻身后脚步声,回身望了望走来的昀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