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过亥时,除了日复一日在天际游转的妖兽之外,城内早早便陷入了夜间的沉静,丝毫感受不到新年喜悦庆祝的热闹氛围。
昀燚掌着缰绳,将扶曦护在怀中,两人同乘一骑,奔驰在这座抵御外族常年不融雪的北城。
扶曦在方才并未饮太多酒,而昀燚酒量向来不错,两人骑在马上被风兜过,原可能还沾染着一些酒气,现在统统被风吹得无影。
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扶曦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由。自由这个词,她阔别已久,甚至可以说,自她降生于世以来,她便未有一刻真正体会过自由。预知的命运束缚着她,将她拽入一个又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前世她义无反顾自刎,用尽全身神力换来了重头再来的机会,曾使她被奉为神明的力量为此丧失,但她却只觉得值得。她的内心从未如此平静,她往后余生面对的就不再是整个世界,而只有她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
任由寒风拂过脊背,她畅快地伸出手指,感受天地间任何微小的变化。
用自己的身体去亲自感受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而不是被其他繁杂的声音左右。
垂眸望着怀中畅快扬起唇角的扶曦,昀燚似感受到了她的心跳,跟着她一齐咧开了笑容。
“我喜欢看你笑。”
昀燚垂首轻声在扶曦耳畔低语,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满腔都是对于她的爱念。
扶曦嘴角的弧度愈加上翘,身体紧贴着他烘热的胸膛,稍微侧首学着他的语气,在他的耳边低语:“你想要带我去哪里呢,殿下?”
兰息呼在敏感的耳畔,一瞬间,昀燚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每寸肌肤都为之一颤,痒得他不自觉耸了下肩。
她从未这么唤过他,原本有些生分的称呼被她轻声唤出,立马便多了一层若有似无暧昧的味道。昀燚不但没有任何不习惯,反而开始想,她能不能再这样多唤唤他。
一手揽过扶曦的腰,看似因为颠簸不经意用唇擦过她的脖颈,实际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昀燚低垂的视线一直痴迷地瞄准她的耳后。唇畔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后,他得逞地笑了,在她侧头嗔怪地望向他之时,他立时又收敛了满脸的荡漾,视线放回马前,回复她的话:“就要到了。”
也没说到哪里,扶曦摸着自己酥麻的后脖颈,转回了头。
除夕夜的街市意外地冷清,前几日还灯火通明的街道此刻每家关门闭户,若不是门上张贴的春联还正鲜艳,根本看不出此时正值新春。
又行了会儿,扶曦逐渐认出他们来到了嘉兰街,而身后的昀燚还在驱马,直朝着嘉兰街尽头的辰显门而去。她知道过了辰显门,便是前日她曾与玹狸战斗的北冥巨崖,崖前便是她前两世的葬身之地——定风台。
奔马越过高大的辰显门,城池之景被彻底甩在身后,东南西北方的四座护城神像投下的影子在夜里无限拉长,簇拥着中央的定风台是如此高耸威严。
新月高挂,被众妖环绕,空旷的地面上有被雷电烧焦的黑痕,以及一处自地底裂开的巨大缝隙,如一张欲吞噬天地的深渊巨口,在漆黑的深夜悄然张开,亮出蕴藏其间代表罪恶与欲望的獠牙。
马蹄在裂缝边缘停下,昀燚扶着扶曦下了马。
扶曦表情冷凛,探头凝望深渊,前夜召出的参天巨树自她昏迷后便又逐步退回了土里,盗走春秋锁的神弦未抓住,玹狸的残躯也已腐坏,前夜的战斗此时回想,竟已久远得仿佛是前世事,可定风台前这处狰狞的裂缝却又在实实在在提醒着她,一切并非梦境。
缝隙中涌上微风,吹拂着扶曦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挽在耳后,随后重新站直,望向昀燚:“之后我会亲自将玹狸的妖体焚烧,神弦虽得以锁住了玹狸的魂魄,就算施法使她重活于普通肉身,可没了神力与妖力支撑,他二人也必不可能再成大事。”
昀燚点了点头,此番玹狸能掀起风浪便是因为她凭借妖身汲取了多种神力,寿命绵长且实力强大到无人能敌,可她的这番操作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那便几乎不可能完成。
经过百年前那场血脉清洗仍旧传承下来的神裔本就极少,一般能够掌握好单一的神力便已是天之骄子,能够同时驾驭好多种神力的人,从古至今也不过屈指可数,普通肉身根本没有天赋,故玹狸即使复活,也不再会有能力掀起任何风浪。
“现在藏水镜、纳天鼎以及振魂铃皆在我手,剩余的三件法器我也会拿下,之后,我打算用剩余的神力将这六件开天法器重新封印。”
昀燚牵着马往前走,扶曦抱臂走在他的身边,一脸正色述说她目前的想法。
提起这几件开天法器,昀燚不禁又回想起了玉川昨夜曾说的岚院使,想起前世幻境中望台前的那场战争,他知道剩余三件法器都在岚院使手上。此番重活一世,阻止了最终的北境大战,邓迁的真实身份在明面上还未暴露,为收回他手中的斩鬼刀,之后看来该随云凌洲去一趟军营了……
“斩鬼刀由镇北军副将邓迁所持,剩余的蛇缎剑与风雷扇应还在都城岚院使手上,我会助你将其收复。”
扶曦点头,握住昀燚伸过来的手,扶着他的手,在忽而急啸的北风中一步一步登上了定风台。
定风台高耸,越往高处走,寒风便越是凌冽,狂风拍打着两人飞舞而起的衣袍,妖兽盘旋在头顶近在咫尺。待到站定,天地自然展开,江山尽收眼底。
俯瞰着脚下被风雪覆盖的城池,眼前的风景太过惊心动魄,不知为何,扶曦忽而蹙眉,眼底一阵酸涩,眨眼之际,泪水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滑出了眼眶。
这便是她拼死守护了两世的土地,这便是时刻牵绊着她的家园。
眼泪模糊了视线,城池中的点点灯火落在眼底变成了一片片相接的色彩,喜气洋洋的朱红、温暖明媚的杏色以及如阳光般闪烁的鹅黄,皆是与记忆中生灵涂炭满城硝烟不同的颜色。
扶曦久久垂眼凝望着远处,身躯不自觉随心魂颤抖,一次一次不住地哽咽。眼泪流下,有什么梗在心口涩得她一再喘息,最后因为太过疼痛,她手指攥紧自己的衣襟,仰头不住喘息。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在她有限的时光中何曾见过这样安定祥和的景象。
呼出的白汽飘进了夜空深处,扶曦凝视着天际满怀心事,身体忽然被温暖包裹,回过神来发现昀燚展开了自己的大氅,抬起双臂将她环抱了进去。
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昀燚低头注视着流泪的扶曦,静静地等待她平复情绪,待她的泪停止,他才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拾去。
从身后紧紧拥着她,将脸侧贴上她的,抱着她晃了又晃:“我昨日从玉川先生那里得知,你出生于新春。”
扶曦从未好好过过生辰,一时听他提起,有些愣住了,回想了一下,她生于新春,风希生于夏至,两人的生辰都很好记。缓缓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为何非要在夜里拉着她出来了。
“你的前半生我无从参与,但是你往后余生的每一个生辰,我都想在你身旁,答应我好不好,阿扶?”
昀燚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低沉涩哑,顿挫间流露出来一些莫名的酸涩,感觉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扶曦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转过身捧住了他的脸颊。
手指摩挲着他的耳朵,不解地望着他:“怎么了?”
昀燚笑着摇了摇头,可望向扶曦之时,脑中却又不知为何回想起了藏水镜中站在冰棺前的那个萧瑟背影。自从得知他只是重木的转世之后,那不可言说的暗火便在他的心中燎原一般地烧开了。
他一闭眼都是重木拥抱着扶曦的画面,心似被反复浸入海底,冰凉又涩然。他在心内努力地劝说自己,重木已成往事,能与扶曦有未来的只会是他,可回想起那句如诅咒般的“小子,好好待她。”他就觉得那人实在歹毒,一个本没有未来的人凭何插手他与扶曦的以后?
他曾对那些沉溺于情爱之中丧失自我的人嗤之以鼻,然而此刻心中溺满的不甘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他变成了以往最不屑一顾的陌生模样。
他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在她的面前表露出这些不堪,可是当看见她竟凝望着远方无声落泪之时,虽不愿承认,但他却比谁都明白,她在想念着重木,她在想念着心中的他。
他知道,他即使与她拥有以后,可他不过也只是重木的影子。
他根本逃不出他的影子。
可是,凭什么这么对他?他对她的心意何曾少过一分?
“玉川已经告诉我了,我是重木的转世。在藏水镜里遇到的那个人便是重木吧。”
扶曦没想到这事儿都过了这么久了,昀燚这时竟再次提起。看他晦暗的表情,知他情绪不佳,但是这是事实,她也不可能骗他,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
昀燚始终凝望着扶曦的眼睛,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那抹慌乱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她为何还要想这么久?
见她犹豫着点头,他垂下了眼,拦不住心底的涩痛,出口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沙哑。
“他曾是你的爱人是吗?所以,你每次看向我时,眼里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扶曦预料过昀燚知晓真相时会难以接受,可是当他真正来逼问她之时,她却忽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真正了解昀燚这个人之前,她每次望向他的眼都并不清白。
见扶曦沉默,昀燚哽咽着仰头,自己抬手不甘地擦掉眼角的泪,声音不住颤抖:“你就连骗骗我也不愿意吗?你明明知道,只要是你说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相信……”
扶曦见昀燚落泪,不住也跟着心疼,蹙着眉抬手为他拾泪:“你让我怎么给你解释?就算我之前眼里确实有重木,但现在也只有你了。”
然而这句话落在昀燚耳里,却又再次刺伤了他,他垂眼再次与扶曦对视,赌气地冷呵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所以我是重木的替身是吗?他没了,你才想起我?”
昀燚的话带了火气,听得扶曦一再皱眉,他怎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