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啊,你进入了我的蛊阵便不可能活着出去,反正都要死……”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沈照忽而止住了挣扎,眼前的猩红竟在此刻猝不及防消散开了。
血红褪去,天地在顷刻间恢复了原先的色彩,如万物复苏,如世界新生。
头顶倾漏进阳光,蛊阵也开始逐渐坍塌,结界边缘随风破碎成了点点光辉,沈照体内仅剩的一点神力自木笼内流出,融汇进了她的身躯。
“……”
未说完的话哑在嗓间,抬头望着满天光辉落下,扶曦伸手接住一点碎光,然而光茫在接触到手掌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结束了,最后的浩劫终于结束了。
听闻动静,又或是感应到了什么,被皇城军押下的叶延拼命挣脱了禁锢,奋力奔了过来。
见叶延挣脱,皇城军刚抬步去追便被扶曦抬臂拦下,见她摇了摇头,身后的皇城军便也停住了脚步。
叶延攀着木笼,膝盖无力地滑跪在地。扶曦伸手一挥,沈照周身寒冰瞬间融化,沈照立即失势坠倒在地。
“放……放他,一条……生,生路……”
神力离体,沈照奄奄一息,用尽全力吊着最后一口气似乎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扶曦默然不答,轻叹着侧过了身。
没得到回应,沈照气促吐出一口血来,下颌与前襟沾满了鲜血,他伸手颤抖着捂向胸口,努力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可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眼前模糊一片,早已辨不清事物,然而他仍艰难地强撑着,想去望,去寻,却又一时忘记了自己到底想找的是什么……
“不居,不居……”
直到叶延的声音响起,沈照便滞住不再动了,全身卸力,头歪垂着砸在了地上。
叶延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双手穿过木笼缝隙握住了沈照冰冷的手,此刻他已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紧紧的,死死的,用尽全力抓握住掌中的手臂。
那抹淡淡的柏木香气混杂着血腥味越来越淡,虽看不见,但他感应到了,他正在流逝,他正在离去。
可是。
可是,他不想。
不想他离去。
他早已不会流泪,也早已忘记了如何流泪,此刻巨大的悲恸堵在胸口,坠得他喘不上气,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只剩下沙哑锐痛的嗓子,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
突然,他感受到他在轻颤,虚虚有什么声音冒出,可是却怎么也听不清。叶延赶紧俯下身,循着这微弱的气息,慌乱地跪爬着去寻他的脸。
“草原……星,星……”
终于,终于他听见了那微弱的气息正在说什么,可当真正听清的那一刻,那抹微弱的气息竟就这么断了……
他几乎是在瞬间便明白了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感受到他的气息消失,叶延顿觉肝肠寸断,椎心泣血呜咽一声,捂着胸口瘫倒在地。
“不居……不……”
草原,星星。
全天下估计只有他能够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他濒死前走马灯看见的是肃川城西下驾马驰过的广阔草原,而不居临终前用最后的气力说的便是这个。
他在告诉他,他濒死前看见的是星星。
是须弥山上的星星,是断崖前伴随山樱花瓣洒落的那场星星,是他与他相熟后一齐抬头望天看的第一场星星。
他眼盲便请求他口述,他一开始不耐烦,但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愿,斟酌着用词,亲口将那晚的风景转述成一字一句。
此刻躺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心如刀绞,任由天地万物将他掩埋,他的脑中尽是那天他所说的那些。
他说:“崖上那棵山樱开了,你听,风声,晚风卷起花瓣,现在满天都是淡粉色的花瓣……”
他说:“头顶是弦月,像一柄窄窄的弯刀,旁边是,那两颗看着像鹿角,嗯……那头顶的我猜应该便是东方苍龙,亢是颈,氐是胸,房是腹,然后那颗红的是心宿,最东边的定就是尾宿与箕宿……”
他说:“那枚箕宿便是我给你说过的我最崇拜的站在神裔之巅的天泽门主元阙祖师……你不知道?没事儿,反正,现在头顶缀满繁星,美得很是惊心……”
微风吹拂起发梢,有什么落到发顶,他伸手小心翼翼取下,原是一片小小的花瓣。
不居躺在他的身侧数着星星,而他屈膝靠坐在树旁安静地听着。
当时他重获新生,而不居也还未被厄命找到,一切只道是寻常,却不想竟成了绝章。
原来,这便是不居回首看见的,此生最快意美好的时光。
原来,这便是独属于不居的“草原”。
可是,他不是本该拥有更加丰富绝伦的余生吗?
思绪停在过往,叶延气力虚脱,心脉尽损,再也无力支撑起来。
别再有来生了……
你要在地府等我,我们一起逃,别再让悲厄的命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