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覆满临城赛道基地,路灯的昏光铺在空旷柏油路上,拉长地面细碎的阴影。
晚风褪去白日燥热,裹挟着淡淡的机车油料气息,安静得能听见枝叶轻颤的声响。江婉柠沿着基地外围的步道缓步前行,身姿松弛,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凝。
自入行做纪实摄影,专攻极限运动专题以来,她见过太多功利的追逐、逢迎的亲近。赛场从来不是单纯的热血之地,荣光之下,藏着无数攀比、嫉妒与算计。
只是她从未想过,这份污浊的暗流,会尽数涌向自己,涌向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关于徐栀的整片心事。
父母的教养刻在骨血里。
身为三甲医生的母亲一生严谨守序,身为在职警察的父亲向来刚正自持,他们教她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懂得及时止损。换作旁人,面对项目叫停、舆论施压、圈层隔阂,早已体面抽身。
可唯独徐栀,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唯一一次不愿权衡、不肯退让的偏执。
她走得缓慢,指尖轻捏着相机背带,步履始终恪守分寸。不回头眺望宿舍楼的方向,不贪恋那抹遥不可及的清冷身影,只把所有惦念压得安稳妥帖。
身后忽然传来轻快又带着刻意熟稔的脚步声。
“江记者,这么晚了还不回住处?”
苏蕊的声音温柔悦耳,听不出半分恶意,眉眼弯弯地快步追上她,一副自来熟的和善模样。
此刻夜色遮掩了眼底所有阴暗与偏执,她看起来和普通友善的媒体从业者别无二致,谦和得体,毫无攻击性。
江婉柠闻声驻足,侧首看向来人,礼貌颔首回应:“随便走走。”
“也是。”苏蕊轻笑一声,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她肩头的相机,语气带着看似无心的试探,“最近基地风声紧,徐家盯得严,徐队心态也绷得紧,大家都不敢随意走动、随意拍摄。也就江记者沉得住气,守了这么久,半点不急。”
话语温和,却字字带着试探与敲打。
她刻意提起徐家、提起徐栀,变相提醒江婉柠——你所有停留都是多余,所有坚守都是负担。
江婉柠神色未变,温润的眼底不起波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职工作而已,守好边界,不添麻烦就好。”
“话是这么说。”苏蕊微微叹气,装作善意劝解的模样,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可圈子里谁不清楚?徐队生性冷,防备心极重,最反感旁人刻意贴近。你日日守在这里,旁人看着难免多想,对你口碑、对她备赛,都不是好事。”
句句看似规劝,实则句句诛心。
她不动声色地放大江婉柠的特殊性,刻意制造旁人猜忌,悄悄为后续舆论风波、职场排挤铺垫伏笔。
江婉柠心底通透,瞬间看穿对方的心思。
她素来温和,却从不愚钝,身处媒体行业,早已深谙人心叵测。苏蕊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善意”,太过刻意,太过刻意避重就轻。
对方从不是真心规劝,只是不愿看见自己安稳守在徐栀身侧。
江婉柠淡淡弯了弯唇角,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我恪守拍摄规则,不越界、不私扰,问心无愧。”
简单一句,轻轻挡回了所有暗藏的恶意。
苏蕊眼底的笑意微僵,转瞬又恢复温柔模样,笑着打圆场:“也是,是我多虑了。江记者专业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客套的寒暄落下,苏蕊没再继续纠缠,随意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的瞬间,她脸上的温柔彻底褪去,眼底覆满阴冷的偏执与不甘。
凭什么?
她步步为营混迹赛场媒体圈,隐忍蛰伏、刻意靠近车队、耗尽心思只为贴近徐栀。她看透徐栀的冷漠疏离,知晓旁人不敢靠近,费尽心力才换来些许近身的资格。
可江婉柠什么都没做,仅凭一场初见,就能让素来绝情冷硬的徐栀,默许她长久驻足,默许她与众不同的存在。
这份不公的落差,滋生出疯狂的嫉妒。
她不急。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办法打碎这份温柔自持的相守。
暗处的恶意悄然蛰伏,无声无息。
——
外围的风起云涌,宿舍楼内的人一无所知。
徐栀靠在窗边,落地灯的光线落在她侧脸,冲淡了几分赛场凛冽的锋芒,衬得眉眼愈发清淡寡冷。
左腿的钝痛依旧连绵不绝,护具束缚着患处,每一寸酸胀都时刻提醒着她满身的伤病与桎梏。
手机屏幕暗着,界面停留在车队内部的训练报表上,数据密密麻麻,本该是她此刻唯一需要专注的东西。可她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地飘向楼下那道温润执拗的身影。
苏温姿方才的话,一遍遍在心底回荡,清晰且残酷。
【她的坚守不是无知,是明知你满身风雨,依旧选择奔赴的偏执。】
徐栀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指腹轻轻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她早已习惯世人的趋利避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