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赛道,整日喧嚣的商业拍摄终于落下帷幕。
摄制组撤场、媒体散场、工作人员陆续离场,原本拥挤嘈杂的赛场,以极快的速度归于沉寂。只剩满地散落的设备痕迹,与晚风里残留的闪光灯余温,无声印证着白日的声色鼎沸。
白日里镜头前强行撑起的完美状态,是极致紧绷的意志力撑起来的假象。
人前无懈可击,人后全线崩塌。
车队众人陆续散去休整,徐栀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她没有叫陈姐随行,也没有让林野跟进后续工作,只以想独自透气为由,遣退了所有人。
她需要一段完全无人窥探、无人担忧、无人劝解的空白时间。
用来接住自己濒临断裂的神经,和彻底失控的旧伤。
——
晚风穿过空旷的看台,凉意浸骨。
徐栀慢慢走到赛道最边缘的阴影处,远离宿舍楼监控,远离路灯直射的光亮,隐在沉沉暗色里。
白日长时间站立、反复走位、持续肌肉紧绷,彻底耗尽了腿部韧带最后的耐受度。
不再是往日那种细密绵长的酸胀,而是骤然爆发的僵硬钝痛,从膝盖内侧韧带生根,顺着小腿筋膜一路往下沉,沉到骨缝深处,沉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隐发疼。
她缓缓靠墙垂身。
这是她第一次,在无人的深夜,不再强行克制。
白日里镜头前死死忍住的蹙眉、强忍的喘息、压下的失态,在此刻尽数松懈。脊背微微佝偻,下颌紧绷,绵长的痛感一遍遍冲刷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护膝早已被汗水浸得潮湿,死死箍着皮肉,不仅起不到支撑作用,反而阻碍血液循环,让整条腿愈发麻木僵硬。
她抬手,慢慢拆下护膝。
松开的一瞬,膝盖骤然一空,连带一阵脱力的酸软袭来。
夜色昏暗,依旧能看清膝侧一圈明显的红痕,皮肉微微浮肿,触感发烫,是连日累积劳损彻底爆发的征兆。
长久的硬撑、长久的独处承压、长久的无人可依,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她从不惧赛场输赢、不惧资本压榨、不惧旁人算计。
可她惧这种——明知身体在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路可退、无人可替的无力感。
若是此刻示弱,若是此刻休养,徐家会立刻以伤病为由叫停她的决赛资格,周曼会顺势追责违约,苏蕊会抓住破绽彻底引爆舆论。
她连疼痛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咬牙吞下,独自消化。
——
基地公寓楼下,灯火安静。
江婉柠和苏晓收拾完当日全部素材,确认无遗漏、无多余抓拍画面,方才缓步归来。
一路闲谈都是浅淡的日常,避开了赛场风波、避开了人心算计,只想让紧绷一日的心神稍稍松弛。
可走到赛道围栏旁时,江婉柠的脚步骤然顿住。
夜色太深,人影太淡。
隔着整片空荡的赛道,她依旧一眼认出了那个隐在阴影里的身影。
身姿不再挺拔冷峭,褪去了所有镜头前的凌厉与强势,只剩下单薄、孤峭,与难以言说的疲惫落寞。
苏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愣了愣。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在赛道边?不该早就回宿舍休息了吗?”
江婉柠没有应声。
心底却骤然一紧,酸涩密密麻麻漫上来。
她比谁都清楚。
白日拍摄全程强撑完美,此刻独处夜色,定然是伤势彻底压不住了。
整日被镜头、人群、规则裹挟的人,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深夜,才敢卸下铠甲,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狼狈与疼痛。
这一幕,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徐栀最真实的模样。
没有冰刃锋芒,无半点疏离冷漠,只剩独自承压的孤勇,和无人知晓的沉痛。
“我们先上楼。”江婉柠压下心口翻涌的疼惜,声音轻得发哑。
她想走近,想递药,想问问她疼不疼、能不能撑住。
可理智死死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