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幽幽的雾气展开,潮湿的霉味随之一同涌来,像是干枯衰败的苔藓被死井里的水又浇淋了一遍。
这就是腐虱的记忆,腐虱用感官记录下来的东西。说不上凄惨,只是单调的铁锈色,什么信息也提取不出来的铁锈色。
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很久,中间虽有变换不同味道,但永远都是冰冰冷冷的气息。烟雾翻腾,后半段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小点,它们挤在一起,像是紫葡萄,紫葡萄越来越近,直到画面被整块黑色占据,莱瑟暂停了播放。
这就是腐虱眼里的世界?不对。腐虱长期生活在地下,它们的眼睛早就退化了。
他靠在操作台旁。
世上或许有精通腐虱行为与想法的魔法师,但他不是。
无论怎么观察,手里的这段影像都是改变不了的抽象,如果将它拿去参与云里雾里影像大赛,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拔得头筹,然而事实上,这竟是目前了解深渊的唯一信息——
唯一不用他以身涉险,就能了解到塔底的方式。
莱瑟伸手,在腐虱肚子上探了探,很遗憾,已经没有气息了。
能用的腐虱还剩一个。
同一时刻,脑中好像生出一柄铁锤,它轰轰烈烈落下,“咚”地一声,将摇摇欲坠刻满计划的石墙砸得稀碎。
莱瑟沉默地转身,穿过墙壁来到书房。
这里有相当一部分魔法草药或功能咒语的书卷,他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及到一部书脊裸露四处破皮的厚重书本,确定无误,将它抽了出来。
《祭祀、祈福以及一些诅咒》
这本书算得上是他少数可以合法获取的与禁术沾边的书籍,据说是上上上一任海文家的书记官闲来无事汇总而成,里面记录着一些民间流传的习俗与巫术。
虽然巫术被划为非正统的一类,但这并不代表它完全不可取,当然,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狠毒的咒语,只是突然记起,里面有一则关于通感的短咒。
咻。
一团幽蓝色的火花从少年手心迸出,像是冷冷的焰火在燃烧,然而它只是水元素比较飘逸的形态。
趁着光线刚刚好,莱瑟快速翻到诅咒那一部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通感就在……
“大人?”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莱瑟将书一合,转头就见黑暗里忽然钻出一抹蓝色。蓝光黯淡地闪烁着,越来越明亮,仿佛马上要苏醒似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天怎么亮得这么黑?”
露露揉着眼睛,艰难地从毯子里爬了出来。
“大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莱瑟收好书,顺便瞄了眼怀表,马上就要三点了。
“时间还早,你继续睡吧。”
“哦,好吧。”露露打了个哈欠,裹着毛茸茸的厚毯子,又将自己塞回了窝里,“大人,您也早点睡……”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只剩毯子均匀而缓慢地起伏着。
书房再度陷入静谧,疲惫也在寂静中迟来地爬上眼球。莱瑟借着微光移动了两步,不料膝盖却撞到架子,他赶紧伸手扶稳,这才阻止了一场灾难的发生。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笨手笨脚了,莱瑟有些懊恼地捶了自己一拳。
人总是要休息的。无论是为了更好的学习还是工作。
返回,炼药室依旧温暖着,剩下那只腐虱没再躁动,抱起爪子缩在了角落。它还活着,呼吸平稳,相较先前,肚子也变小了些,这是个好迹象,至少从目前来看,它还没有要死去的征兆。
莱瑟调低保温箱的温度,又特意撒了点安息安眠的药粉,这才轻轻地拉上了遮光布。
*
通感虽然放在了诅咒的部分,但它严格意义上并不算诅咒,而是通过一种仪式达成的状态。状态持续过程中,可与目标对象共享感受与思想,即便是不同物种。
然而,要是长时间持续这个状态,极可能永远都带着目标的思维方式而活下去。
这就是书上的内容。
莱瑟并不想以腐虱的脑子生活,所以只能在纸上反复调整计划。他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实验,一直到中午,连续成功了三对组合,这才稍微有了一点将仪式用在自己身上的信心。
也是这时,腐虱的状况急转直下。
它被固定在操作台上,那对只是黑点点的眼正在失去光泽,看样子或许撑不过今晚。
莱瑟一言不发盯着它,估算一场仪式可能会耗费多长时间,结果便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争分夺秒将仪式的圆阵画好,里面各自还有两个圆圈,通感双方要站在这里。他把腐虱的固定架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支小巧的注射器,小心轻柔地刺入虫子腹部。
这是再次稀释过的复忆药水。
做完这些,莱瑟迅速回到自己的圈内,喝下了相同的药剂。
仪式的同一性完成,趁药效还没有发挥,他握紧冻着冰块的玻璃球,扶着椅子坐下,诵念咒语:
“羊蹄甲羊蹄甲,一朵相对多一花;冬青树冬青树,成双成对砸碎它——”
咒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地面似乎晃了一下。此后过了几秒,当灵魂像是出了窍那样抱着椅子一起下坠时,莱瑟反应过来,通感开始了。
嗡嗡……沙沙……
有什么东西吵闹着。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挤满了吐着热气的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