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妙真明知希望渺茫,却还是策马直奔制置司府衙。到得门口,已是夜色浓深。她翻身下马,大步闯入,门口的侍卫认得她,也不敢真拦,只得任由她长驱直入。
时任镇江都统司副都统翟朝宗正在厅中处理公文,见她忽然闯入,不由一愣:“四娘子?你这是……
杨妙真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将李全被围、石硅投敌之事说了一遍,请他即刻发兵救援。
翟朝宗听完,面露难色:“非是我不肯相助,只是贾大人现下不在城中,军中事务我不敢擅作决断。”
杨妙真道:“我不要多,你给我两千人马就行。”
翟朝宗道:“如今城内镇江军仅有八千人。若我给了你两千人,金兵这时趁虚渡河,谁来守城?”
“那你给我一千人。”杨妙真道,“五百也行。”
翟朝宗苦笑一声:“四娘子,我就是给你一兵一卒,朝廷追究起来,掉的都是我的脑袋。”
杨妙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贾涉不在,他没有调兵的权限,擅自发兵便是僭越之罪。
翟朝宗见她面色难看,又道:“四娘子,贾大人今早方才出行,如今尚在路途之中,我这就派人快马赶去,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杨妙真道:“翟都统,等贾大人回来我丈夫的尸骨都凉透了!你我同为大宋将领,难道真要见死不救不成?”而且,她心想道:贾涉愿不愿意去救人,她心中其实也没底。
翟朝宗无言以对,只得拱了拱手,表示爱莫能助。又道:“军情再是紧急,要调兵也需得长官亲函。这是朝廷的规矩,四娘子莫怪。”
杨妙真见他油盐不进,也知道再说无益,转身便走。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助。
刚走到门外,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四娘子,好巧呀。”
杨妙真转头看去,只见却是黄蓉与寻风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府衙外头,她皱起了眉头:“你们怎么在这儿?”
黄蓉笑道:“我见四娘子急匆匆往这边赶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便特地在这儿等着,想跟姐姐打个招呼呀。”
杨妙真瞬息之间便明白了过来:“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黄蓉也不隐瞒,笑道:“不巧,方才在姐姐的议事堂屋顶上听到了一些。”
杨妙真脸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心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这两个女子能在她北军寨来去自如,武功不容小觑。而黄蓉又是丐帮帮主,手下弟子众多,若能得她相助,便如同多了千百双耳目……
聪明人之间,不必说废话。
杨妙真使了个眼色,将二人引到僻静处,开门见山道:“翟朝宗不肯给我兵。我也不求他了。我自己带北军寨的人去,你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耳目灵通。黄帮主能否借我一些人手?”
黄蓉微微一笑,当即点头道:“好说好说,咱们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我那些徒子徒孙们别的不行,跑腿传话的倒确实是看家本事。只不过他们都没打过仗,我可不能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杨妙真道:“那是自然。贵帮弟子不需上阵厮杀,只需帮我探听动向便可。黄帮主想要什么报酬,尽管开口。”
黄蓉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不要什么金银珠宝的。我的请求还是先前所言,姐姐愿意考虑吗?”
杨妙真眉头一皱:“就这?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就真的只是为了调解我跟贾涉之间的这点事?”
黄蓉坦然点头:“对,就为这事。”
杨妙真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竟还是这句话,倒让杨妙真有几分意外。她沉默片刻,轻叹口气:“也罢,既然你问到这一步,我也不瞒你了。我与贾涉之间的矛盾说穿了也简单。无非是粮草、兵饷。朝廷既要用我们义军去打仗,又怕我们势大造反,粮草饷银一拖再拖,克扣再三。大家伙拼死拼活,连饭都吃不饱,你叫我这个做首领的,如何向他们交代?”
“我几次三番去找贾涉,就是想让他给个准话这粮饷到底给不给?什么时候给?可他倒好,一躲再躲,一拖再拖,不是出城就是不在,连面都不肯见。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叫人堵了他的门,想逼他出来。谁知偏就遇上了你们两个爱管闲事的小鬼头。我倒是更好奇,你们是为了什么?”
寻风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现下军情紧急,待救回人了再与姐姐细说分明不迟。”
杨妙真知道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郑重地向二人抱了抱拳:“好,那我便不多问了。二位今日相助之恩,杨妙真记下了。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黄蓉笑道:“姐姐言重了。事不宜迟,我和寻风先行出发,召集丐帮弟子打探消息。姐姐恐怕还得回营打点出征事宜,咱们就此别过。”
“等一下。”杨妙真道,“你们先随我回北军寨,我派人送你们渡河。”
三人回到北军寨。杨妙真挑了两匹脚力最好的骏马交予二人,又点了一名亲兵护送到渡口。临别时,她拍了拍两人的马鞍,道:“保重。”
二女齐齐点头,随即一勒缰绳,并肩驰入了夜色之中。
杨妙真目送她们远去,这才转身回到校场。校场上火把通明。能战者已经集结完毕,个个精神抖擞,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们身上重新穿起了当年起义时的红袄,鲜艳的红色在火光中如同一片燃烧的云霞。
杨妙真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底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武将无令擅自调动兵马,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但她也知道,若她不去李全就真的回不来了。
*
二女随那亲兵夜渡淮河,上岸后继续策马北行。好在海州离楚州不算太远,不过二百余里路程。但沿途还需绕路城镇召集弟子,又耽搁了些时间,如此即行即走,到第二日夜间两人方才抵达海州地界。
海州地处淮北,乃是南北交通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年各方交战,海州几度易手,虽仍有不少百姓在此居住,但放眼望去满目萧条,早已不复昔日繁华景象。
事态虽然紧急,黄蓉却道先歇息一夜再说。两人进了城中寻客店投宿,简单用了些饭食,便早早歇下。
翌日清晨,两人方才洗漱完毕,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推窗一看,只见客店门前的空地上已站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儿。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负六只布袋,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客店门口候着。
黄蓉下楼相见。那六袋弟子一见她,当即抱拳道:“小的刘三,参见帮主!附近接到消息赶得来的弟兄都在这里了,共计九十二人,听候帮主差遣!”
黄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弟子们。这些人大多是两三袋的低辈弟子,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此前岳州接任大会,去的都是各路长老和首领,那夜在场见识过她手段的,对她已是心服口服,但大多数底层弟子并无资格参会,只知道丐帮换了帮主,却不知新任帮主竟是这样一个貌美少女。不少人偷偷抬眼打量,暗自嘀咕起来。
黄蓉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诸位弟兄,今日劳动大家赶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咱们丐帮的帮规,第一条便是扶危济困、锄强扶弱!如今咱们大宋的义军被金兵困在了这海州城里,大家说,咱们该当如何?”
金国与大宋仇深似海,丐帮基业在北地经营多年,每次金军南征,丐帮必在金兵后方扰乱,或刺杀将领,或焚烧粮食,或帮扶义军。如今听闻义军兄弟有难,当即有人大喊道:“帮主,咱们去救人!”
黄蓉点了点头:“不错,自然是要救。但我听说,围城的金兵有一两千人,再加上投降了金人的叛军,合计怕有四五千之众。咱们只有这么些人,贸然冲上去,那是白白送死。所以还需得好好拟定一个计划。”
丐帮弟子向来对帮主奉若神明,帮主下令,莫有不从。更何况此番是去救义军,杀金兵,正是侠义之道,众弟子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举起手中竹棒,齐声应道:“听帮主号令,杀金狗!”
好!”黄蓉目光扫过众人,“那大家听我安排,你们当中,谁对此地最为熟悉?”
刘三当即站了出来:“帮主,俺在海州讨了七八年的饭,大街小巷、城墙水道,闭着眼睛都走得!”
黄蓉笑道:“那我便将这重任交予你了。据我所知,李将军被困在一处废弃的军寨之中,背靠山岭。你可知道是哪里?”
刘三想了想,道:“听着倒像是……城西十里外的‘老虎岭’。那地方原是当年金人驻军的营寨,后来荒废了。”
黄蓉点头:“你带上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先去探探情况。记住,小心为上。万不得惊动他们,若有突发之事,即刻退回,不要纠缠。”
“遵命!”刘三应道,抽调了七八人,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