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怀期待的看着那根绳子,但绳子只是扭来扭去。最后飘到天上,甩干身上的血把自己摆成一个问号。
好的。他明白了。
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将左手握拳抵在自己脖子上。决绝地命令,“把我吊到房梁上去!”
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传来,所幸这次还没到完全无法呼吸的地步。
麻绳似乎在与那锅血水拔河,它收得越来越紧,拉扯着想要把池宿拽到指定地点。
发现怎么样也无法把他拔出,绳子生气地加大了力度,身体绷成快要断裂的线。
感觉自己腰都快要给拉断,池宿眼泪都痛掉了出来。
最终,还是优秀毕业生麻绳更胜一筹,硬生生把他从坩埚里拽了出来。
身体被吊到房梁上,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抓住横梁稳住身体,“放开!”
绳子听话地收回,飞着爬到缸沿,安静地望着他。
他双手握着房梁,看着缸里的那滩血,想要纵身跃下的冲动在脑中盘旋。
晃了晃头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手臂发力。他在横梁上摆动起来。
眯着眼看准时机,松手稳稳落在了地上。
脚尖触地的那一刻,身上附着的血液凝固,血痂一样薄薄粘在自己身上。
低头看小蛇,小蛇正在用尾巴戳那条昏迷的蛇。
“别动他了。”池宿朝它喊,把两条蛇都捞了起来。
小蛇听话地扭动着身子缠上他的脖子,任由着他带着自己来到桌前。
拿起桌上众多瓶罐中唯一的一本书。翻开书页,《羔羊的美妙献祭食谱》几个花体字映入眼帘。
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预感。
继续往后阅读,果然第一章的内容就让他心惊肉跳。
食谱上写:
“用血浸泡羔羊,再喂其饮下幸福魔药,最后架于火上炙烤,方能得到最鲜美,最能取悦神明的祭品。”
这不就是他现在在走的流程吗?
下面还特意标注了制造幸福药水的教程;药水的外观介绍十分眼熟。
“透明无色无味的药水,喝下去就能迷晕小羊。”
眼角的余光立刻瞟向了旁边的那瓶药水,寒意爬上脊背。
想都没想就拿过那瓶药推开窗子倒掉,用水涮了涮,换成水来伪装。
放回到原位,他继续往下看。
书的末页记载了一种疗伤草药,吃下后能加快伤口愈合,副作用是让身体发热。
他当然是不会熬魔药,所以记下草药的形状去找。
小心翼翼地翻动过各个柜子,尽量不让外观看上去变动太大。他在一个小格子里找到了那株草药。
揪掉两片,一片自己吃,一片喂给昏迷的蛇。
苦味让他直皱眉头,但终究还是勉强着自己吞了下去。吃下后,又小心地将另一片喂进那条昏迷蛇的嘴里。
手心捧着那条蛇,他期待的看着他,希望他睁开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他以为希望落空时,蛇却突然动了。
尾巴在他手心不断拍打,细长的身体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
看着蛇的这幅惨状,池宿心里一凉。书上明明写那东西除了发热没有其他副作用。
试探性想要摸摸蛇的脑袋,下一秒却感觉手心一沉。
蛇在迅速地膨胀变大,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最终,在蛇皮被撑裂的“嘶啦”声中,一只苍白的人类手掌从它的腹部伸了出来。
那只手精准的搭住了池宿的肩,也精准地把他吓了个半死。
闪亮亮莹白的皮肤从身上褪去,内部钻出一个湿漉漉的人。
他忘了放手,那人倒也心安理得的把头埋在了他肩上。
带着浓重鼻音,蛇低语,“谢谢你……”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池宿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那人的脸。
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自己也许在那里看过,也许又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他绝对不会认错。那是一双紫眼睛,盛满了哀伤与爱慕的眼睛。
一双蛇的眼睛。
略显尴尬地将身上的人推开,拍打着被对方弄湿的衣服,皱眉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变成人形的蛇被他这副样子惊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紫眼睛盛满心疼地反问。
“有人想吃我,这是做菜步骤。”池宿干巴巴回答。
蛇瞳孔地震,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顾不上许多,他推了池宿一把,池宿也瞬间领会,急忙压低声音,
“你还能变成刚才那样吗?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完,他便迅速回到坩埚里。扯过小蛇和麻绳一同揣入怀中,装作无事发生。
女人推门进来,上下扫视了他一圈,有些疑惑地眯起眼。
“快把他弄出来!火已经生好了!”门外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催促。
于是她也没再细看,匆匆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就拿起药水往池宿嘴里灌。
喝完药水,池宿假装昏昏沉沉地倒下,被女人像扛一袋面粉一样扛起。
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睁开了眼,转悠着四处寻找蛇。
房间的阴影里,银白色的蛇正担忧的地朝自己吐信。
他对着那条蛇眨了眨眼,无声地做着口型,“你有办法,对吗?”
蛇犹豫着,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往旁边的缝隙处一钻,消失在了墙角的缝隙中。
池宿也被扛到了屋外那片茫茫雪地。
雪地中间竖着一根木桩,下面是堆满的木材。一个叼着烟的男人站在那里,大概是他的“父亲”。
望见他们,男人拿着根绳子走来。从女人手中接过人,用一根绳子将他熟练地捆绑在木桩上。
该死的徽章再次发作,胸口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昏厥,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实在是太疼了,比先前的所有一切都要疼。
“你生的什么废物,乌鸦先生连看都看不上!还要我们俩亲自去给他献祭赔罪!”男人一边绑一边咒骂。
感受着自己身体被牢牢束缚在木桩,徽章的力道终于减弱。
他得以睁开眼。
虚眯着眼睛锁定了两人。他将那对男女的脸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划破火柴的细微声音在池宿耳中显得格外刺耳。男人把火柴往木头上一扔,他身下立刻燃烧起来。
身上的绳子像是特制的,无论怎么烤就是不断开。焦急地用眼神四处寻找蛇的身影,找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他试图挣扎,可效果微乎其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挪动,只害得被摩擦的皮肉变得更加疼痛。
身上的小蛇和绳子都因为过热自己钻了出来,着急地想要拯救他。
“上去等!”他不认为自己身上的这根绳子能用正常方式解决,不想让它们冒风险。
“咩!”
小蛇和绳子爬到木桩上的那一刻,几声羊叫在他的口袋响起。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燕清温曾经说过的话。
小羊们大概是复活了。
还没等他细想,争吵声便从一旁传来。
“他身上怎么有东西在动?你有没有检查好他?”男人质问。
“怎么可能!你别一天就把事情怪在我身上行不行?”
池宿恨不得他们再多吵一会儿。因为此刻他正在悄悄对兜里的小羊们说话,“你们醒了?”
“咩!”在火焰中的小羊比任何时候都要活泼,在他兜里跳来跳去回应。
小羊不会被火烧死,所以他决定让小羊去试试解绳子。
刚想要开口命令,雪地里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我替他。”
抬头,只见蛇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出现在那对男女身后。
池宿:……
就用这种方法来救?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对原本还在激烈争吵的男女,在看到蛇的那一刻竟然瞬间哑巴了。
由于是背对,池宿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能看清蛇那张冷淡的脸。
过了两秒那两人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来到他身边,急忙灭了火把他从木桩上解下来。
两人哈着腰,将池宿谄媚地推到了蛇的面前,“对不起,我……我们不知道他是……”
女人狠狠用手肘捣了他一下,示意男人看蛇的脸色。刚想骂人眼睛却先抬起,男人果然闭了嘴。
于是女人又接着说: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们这儿子随您处置,您想怎么就怎么样!”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一下子被推进蛇的怀里,贴近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冰火两重天,忍不住“嘶”地抽了口凉气。
蛇见状,立马微微退后只用手扶着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池宿摇头站直身体,这才发现蛇的嘴角有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你……”
想要开口问,却被蛇温柔打断,“别怕,不会痛的。”
说完也没等他的回答,蛇修长的右手覆上他胸口徽章所在的位置。
没有疼痛,血肉里的徽章被轻而易举地取了出来,上面还沾染着池宿温热的血。
蛇将那枚徽章紧紧握在手心。随后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奇怪的,混合着悲伤的笑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池宿想要开口问,脚下的雪地却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下意识想要退后一步,衣角却被蛇给抓住了。
转头看蛇,蛇却只是垂眼。
浓密的睫毛几乎要遮住眼球,白得几乎要和身后的雪地融为一体
“你能留在这儿吗……”蛇说。
“什么?”他的声音很小,池宿没听清楚。
“你能留在这儿吗?”
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而惊悚。
大地震颤的越来越激烈,眼前的蛇又如鬼附身一般吓人。
犹豫片刻,池宿终是伸出手,将蛇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就在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那一刻,蛇忽然抬起了眼。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玻璃样的眼睛,只觉得那片紫变得更加脆弱,更加透明。
“呵。”蛇笑了。
颤抖着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他脸上的所有情绪缩小成一个点。
池宿短暂地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无数积雪开始翻滚。
揉成一团一团开始膨胀,烤面包一般变成一只又一只雪白的羊。
可爱的绵羊歪头望着他,下一秒张嘴咬去。
口腔内是完全的血红,湿黏黏泛着热气。雪变成尖尖的牙齿,闪着晶莹的口水一样的光。
瞪圆了眼睛,他惊恐地望向蛇。
“跑吧……”
“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蛇的身影消散在呼啸的绵羊中,只剩下微弱的气音飘荡。
再也没有心思去追问。在那些雪白怪物扑上来之前,池宿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