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从池宿身边呼啸而过,把他手臂上的伤口又再次割开。
他低着头,眼睛睁不开,也没办法动作,只好死死抓着车厢。
“作为给一只不乖的鸟的惩罚,你现在要在观众面前展示你从来没有学习过的内容!”
模糊间,他听见鹦鹉火车头说。
话语被风割得破碎,却依旧藏不住里面的亢奋和愤怒。
他勉强睁开眼,目光还没来得及转向火车头的位置,就看见了一片红白相间的“地面”。
等等……
地面?
“砰!”
火车一头撞进了帐篷里。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甩了出来,震得他头脑发晕。
他脑子里一片漆黑,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就已经跌落在地。
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他几乎快麻木了。
拼命挣扎着翻成仰躺,池宿面上已经不见血色,本就白的肌肤透着纸一样无生机的色彩。
两只手臂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血液顺着破口往下流,像是被打碎的玉,看着就令人惋惜。
眼前是明亮的白炽灯,灯泡一个一个串在一起,珍珠项链一样垂挂在帐篷顶端。
灯光是暖黄色,虽然不算很亮,但直视时依然刺眼。
池宿下意识眯着眼。
他并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地想避开刺眼的东西,于是紧接着又侧了头。
所以他看见了。
他看见右边、台下,一群人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吗?
他仔细去看那些人的表情,发现他们的嘴唇在动。眉头向下皱起,眼睛眯着,是不耐烦的样子。
有的朝台上叫喊,有的和同伴窸窸窣窣交谈,有的抱起座位上的孩子劝哄,还有的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池宿听见了。
“怎么还不开始表演?在干嘛呢,我可是大老远买了票来的。”
“台上的演员怎么回事啊?怎么躺在地上,再这样我要投诉了。”
“宝宝乖,不哭,马上表演就开始了。”
“铺垫了这么久,结果就这样,我就说这地方不怎么样吧。”
……
啊,这里是马戏团。
鹦鹉火车头带着他撞进了马戏团的帐篷里。
稍微清醒了一点,池宿试图操控身体将自己撑起。可连蠕动都还没蠕动起来,视线中就出现了一双皮鞋。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西装戴礼帽的男人。
男人手持一根鞭子,脸上戴着鹦鹉面具,鲜艳的羽毛遮住脸颊,只留了两个黑漆漆看不清眼睛的洞。
“起来。”男人冷声命令道。
听着这话,池宿憋屈了许久的心里升起一股火。
他知道自己本来也要起来,也知道反抗大概率会被鞭子抽。但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时,他就是很不想起来。
更何况他根本就起不来。
心中的炸弹终于爆炸,他没顾后果,直接呛声说:“你凭什么命令我起来。”
“呵。”西装男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没被鞭子抽够是吧,观众是来看你表演的,不是让你来这里耍性子的。”
说罢,他抬手,直接一鞭子甩在了池宿手臂上。
“你……”
“……”
话已经滚到嘴边,池宿凭着意志力和疼痛强行吞了下去。
理性已经重新占领了他大脑的高地。
池宿清楚自己现在是被拿捏在手中,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深吸了一口气,他一转刚才的态度,反而挤出一个笑说:“是我刚才任性了。”
是的,自己的确任性了。
再次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残破的身体只支持他在地上扭动,好几次摇摇晃晃地支撑起来又坠落下去。
直到西装男等得不耐烦,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池宿踉跄着,拉着幕布,总算还是借着这股力气勉强站稳了。
“台下的观众还在等着你呢。”见他站好,西装男立马放手,扬了扬鞭子威胁道:“不想挨鞭子的话,就快上去表演!”
期间因为威胁的幅度过大,他兜里的钥匙被甩了出来。
一把银色带锈迹的钥匙在空中划过,砸在地板上。
西装男骂骂咧咧地去捡,池宿却笑了。
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被气笑了。
他回头看自己坠落的地点,除了血迹外就是一地鸟毛和蛋壳。最重要的鹦鹉火车却早就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溜走了。
现在他根本就不知道它在哪里,就算抢了钥匙也没用。
有火车的时候缺钥匙,有钥匙的时候缺火车。这强度,真是想把自己给折磨死啊……
闭了闭眼,池宿拖着身子走到台前,望见台上有4个巨大的铁圈。
铁圈布置的位置不简单,其中有一个挂在空中,人类几乎不可能跳上去。
而雪上加霜的是,在他走过去后,原本光秃秃的铁圈骤然起了火,变成了4个火圈。
池宿:……
它不是一只鹦鹉吗,一只鹦鹉钻什么火圈?
不是都说了算数、识字、唱歌和回答问题吗,跳火圈这事到底是怎么跟鹦鹉扯上的?
捡完钥匙的西装男很快跟了上来,手上粗壮的黑色长鞭依旧威胁的抬着。
他眼睛死盯着池宿,但碍于台下的观众,只是僵硬地微笑着,小声说:“快点跳!”
这下是不跳也得跳了。
视线搜索了一圈,没找见鹦鹉火车。池宿硬着头皮往前走,蜷缩着身体蹦起来跳过了第1个火圈。
灼热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恍惚间觉得火焰似乎黏住了自己的头发,落地睁开眼后才发现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台下却只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多数人在议论。
和刚才一样,他们不但没有停止说话,反而变本加厉多了嘲笑的声音。
“唉。果然是没新花样了,就说这项目不行吧。”
“还不如以前那只,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
“他为什么不继续跳了?磨磨蹭蹭地,无聊死了。”
……
池宿没什么情绪。
他又不是真的马戏团动物,更不是为了受人喜爱不择手段的蠢鸟。
他只是想翻白眼,同时也很想笑。
只不过和之前一样是负面意义的笑,不是真的被逗乐,而是被无语的。
但这些嘲讽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似乎很怀念曾经的大明星波利。
要是那只鸟知道,一定也会很高兴的吧?
再仔细扫了一遍底下的观众,池宿盘算着西装男的忍耐限度,时不时就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
终于,在西装男呵斥出声的时候,他望见角落里,一个穿得五颜六色的小女孩正在向自己的母亲哭闹。
“妈妈!”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鹦鹉玩偶,衣服上有卡通小鸟的图案。
她身体往后仰,想要躺在地上。但腋下被母亲的手掌拉住,于是只蹬腿,闹得不可开交。
“小声点,你会打扰到别人的,我在家里是怎么教你的?”她的母亲威胁道。
“不要,不要,我就不要嘛!”
“你说带我来看波利,上面的那个东西是谁?我不要他,我不要!”
“莎利!你闹够了没有!它一会儿就出来了,别哭了。妨碍到别人,我们就会被赶出去,你也不想看不到鹦鹉,对不对?”
“可是妈妈!”
这些怀念鹦鹉的话语,还有很多很多。
结合观众们的议论,又回想起之前鹦鹉头火车的行为,池宿顿时想到了一个主意。
侧身躲过西装男挥来的鞭子,他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坠落的地方跑,弯腰薅走了一把地上的彩色鸟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