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茶寮,不过是一间由茅草简易搭起来的篱棚,供来往赶路的旅人歇脚,四五张磨得发亮的陈旧方木桌倒是坐得满满当当,还有好些没位置的行路人端了茶碗随意坐在林荫下的石头上休憩。
温野不动声色的扫视着他们虎口处的厚茧和藏在腰腹间的凸起。
心中微动,竟均是江湖客。
“店家,给我这马喂些草料和干净的水。”温野将缰绳拴在茶寮旁边的树根上,朝着茶棚中的店家吩咐,“再来碗凉茶,上些吃食。”
“得嘞,好叫小娘子知晓,小店粗陋,吃食就只有馒头和肉饼。”长相老实巴交的店家肩头搭着块灰扑扑的汗巾,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粗釉茶壶,笑吟吟介绍。
“那就给我来碗凉茶和三个馒头。”温野也学着旁人的样子,寻了个无人的僻静处,席地而坐。
“小娘子稍候!”店家欢欢喜喜接过铜板,回到茶棚内将铜板交给在灶头忙活的婆娘。
“不过才五月,怎么就热成这个鬼样子!”其中一张方木桌上围坐着三个着酱紫色滚边服饰的大汉,三人之中阔腰厚背的大汉一边吐槽一边擦拭着满脸汗水。
他的同伴也接话道:“近日的天气确实怪异。”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北方连续俩月一场雨水都未下,洛阳至临安一带田地干涸,连襄接的青州地界也被影响。”
旁边一桌长相斯文内秀的年轻人插言,若不是桌上的包银铁伞在太阳下发出冷白粼光,还以为是谁家出门求学的读书人。
“旬郎,天气如此炎热,怪叫奴家这身肌肤都晒伤了。”年轻人身后的方桌旁,红衣女子眼波横媚,唇角噙着娇笑,修长如玉的长腿轻抬,随意搭在身边那名刀疤男的膝头。
身材魁梧高大的刀疤男身姿僵硬地坐在长凳上,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面目,一双漆黑无神的点眸却比寻常人更为死板木纳。
温野听见身旁有人颤抖着声音,“那……那是尸傀教的龙姹娇……”
“尸傀教的教众都是以活人炼尸后制成傀儡,听说吸完内力就会寻找下一个倒霉鬼……”
“听闻前不久青州旬家堡得罪了尸傀教,一门三十八口被尽数被灭了口。”
“嘘,你们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议论魔教中人。”
有人低声喝止。
尸傀教?
温野狠狠咬了几口暄软的馒头,又灌了几口冷茶进肚,这才有了几分精神头掀起眼皮去打量那风情万种的红衣女子。
她倒曾听说过这龙姹娇,江湖传闻她已年近四十,却靠着蚕食年轻男子的内力与精魄维持着自己少女的模样。最后还会将对方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供自己驱使。
“不知廉耻的妖女。”一道娇嫩的女声鄙夷不屑。
温姹娇眼底露出戾色。
随即步态袅娜,款款移步至年轻男子身侧,纤腰轻摆贴身偎坐,凑至男子耳畔吐气如兰:“公子这般俊朗容貌,怎料身旁同行之人,竟如此无礼,这般行径,倒叫奴家心头百般委屈。”
坐于年轻男子对面的少女,豁然起身,铮的一声拔出鞘中长剑,剑尖直指温姹娇眉心,“妖女,离我师兄远点。”
“你师兄都还未开口,你这女娃好生没有眼力。”温姹娇将娇嫩的脸蛋轻轻枕在年轻男子肩头,仿佛情人般亲昵,巧笑娇嗔间倏然挥出一缕阴诡煞气,挟着幽寒之气,当头直袭少女面门。
少女立时急退,双手紧握长剑,竭力抵挡那缕诡戾之气。奈何她年岁尚轻,功力浅薄,怎敌这浸淫江湖数十载的魔教之人。正当众人皆以为,芳华少女转瞬便要殒命于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银灰铁伞破空而出,倏然横挡于少女身前,抵住扑面罡风。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端坐与桌前的俊秀年轻人此刻已立与少女身前。
“师兄......”
那少女在鬼门关前踏过一遭,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师妹,下山前你怎么保证的。”年轻人收回铁伞,低声斥责,“若是你出了什么事,让我如何与师傅交代。”
“奴家怪道是哪家的公子长得如此俊秀,原来是无咎门的铁伞书生。”龙姹娇一脚踢开碍事的桌凳,媚眼含春道,“无咎门在江湖中不过是个末流门派,郎君不如随奴家回尸傀门逍遥快活,做一对恩爱夫妻。”
周边几张桌椅遭了无辜,皆糜碎为齑粉,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躲闪开,唯恐牵连其中。他们不过是些江湖当中无门无派的小人物,哪敢对上杀人不眨眼的尸傀教。
欺人太甚!见她如此侮辱自家门派,躲在铁伞公子身后的少女气得俏脸愤懑,却再不敢出声。
“我这师妹第一次出门,言语失当之处还望娘子勿计较。”铁伞公子面含歉意,彬彬有礼拒绝,“至于娘子厚爱,小生倒是无福消受了。”
“哦,你竟如此不识抬举,奴家也不好强求。”龙姹娇收起笑靥,容色骤寒,“敬酒不吃吃罚酒,可惜这副好容貌就要沦为我的傀儡奴。旬郎,先撕了那不知死活的小贱人的嘴。”
话音刚落,站在龙姹娇身后的刀疤男倏然出击,还没攻到那少女身前,就已被铁伞公子轻松击退。
见刀疤男如此无用,龙姹娇妩媚的脸上煞气横生,正要亲自上前教训两人,被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止住,“行了,与几个小辈计较什么,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
众人闻声看去,这才发现茶棚内还有一张方桌,一位佝偻着背,头发灰白的老人家正背对着众人而坐。
茶寮的店家夫妇俩早已被方才一番打斗吓得站在灶头前瑟瑟发抖。
即便面色不愉,龙姹娇还是收住了招式。
“病罗汉,这回就卖你一个面子。”
听见这名头,原本心无旁骛啃馒头的温野抬起头,将视线锁定在茶棚内那抹佝偻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