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便是消毒,杜绝疫病的滋生。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用过的衣物、被褥,绝不能随意倾倒、丢弃,必须用沸水煮沸半个时辰以上,或是直接焚烧处理,掩埋也要远离水井与水源地。”
“你要立刻调集全城的生石灰、高度烈酒,组织守军与差役,对全城的街巷、民居、污水沟、垃圾场,进行无死角的泼洒消毒,尤其是南城洪水淹过的地方,必须反复消毒。所有的水井,都要加盖防护,派专人看管,严令百姓,饮用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能饮用,生冷食物、病死的牲畜,绝对不能吃,违令者,必须严惩。”
“第三件事,是阻断聚集。立刻下令,关闭城中所有的酒肆、茶楼、集市,严禁百姓随意聚集、走亲访友,避免人群聚集导致的大规模传染。每日安排守军巡逻,凡是违反禁令聚集者,一律严惩不贷。”
曹冲手中的笔不停,将母亲说的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本心中的忐忑与茫然,此刻尽数化为了清晰的思路与坚定的方向。他之前只想着怎么治病,却没想到,防疫的核心,竟然是这些看似简单的措施,母亲的一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说完了防疫的核心措施,刘茜才拿起桌上早已写好的药方,递给了曹冲,轻声道:“这是阿娘根据这次疫病的症状,结合《伤寒杂病论》里的经方,改良的两个方子。一个是防疫方,用柴胡、黄芩、苍术、防风等药材配伍,健康的百姓煎服之后,能增强抵抗力,减少染病的几率;另一个是治疗方,分轻症、重症两个版本,根据病患的症状加减用药,你带着医工们,根据病患的实际情况,调整用药。”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冲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个百姓。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是流民还是富户,只要染了病,你都要一视同仁,尽力救治。还要带着医工,挨家挨户上门问诊,不能让任何一个百姓,因为没钱、没力气,只能在家中等死。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永远不能忘。”
“儿子记住了!” 曹冲双手接过药方,紧紧攥在手里,看着母亲,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阿娘,谢谢您。若不是您,儿子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傻孩子。” 刘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阿娘只是帮你搭把手。记住,既要救百姓,也要护好自己。一定要做好防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知道吗?若是你自己倒下了,还怎么救百姓?”
“儿子知道!儿子一定护好自己,绝不会让阿娘担心!”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全都刻在了心里。
从环翠居出来,曹冲立刻行动了起来,雷厉风行,没有半分拖沓。
他第一时间召集了邺城府衙的所有官员、邺城守军的将领、城中所有的医工,在府衙大堂议事。面对那些面露质疑、看不起他年少的官员与将领,曹冲直接拿出了曹操的令箭,沉声道:“魏公有令,防疫事宜,悉听本郎君调遣,违令者斩!今日起,所有事宜,按我的命令行事,有敢推诿懈怠、阳奉阴违者,休怪我军法从事!”
少年人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气势,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质疑。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七郎君,不是来玩闹的,是来真的。
第一道命令,便是搭建隔离营。
曹冲下令,在邺城城外东侧的空旷高地上,连夜搭建五百间隔离营帐,划分出轻症区、重症区、疑似区、医工住宿区、药材熬制区,各区之间用土墙隔开,设置单独的通道,严禁交叉往来。又下令,调集邺城所有的医工,分成二十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个区域,轮班值守,照料病患。
命令下达,却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先是城中的世家大族,纷纷上书反对,说将染病的百姓集中在一起,只会让疫病传得更快,简直是荒唐之举;更有不少染病百姓的家属,哭着闹着不肯将家人送走,觉得这是把他们的亲人扔出去等死,围在府衙门口,不肯散去。
面对阻力,曹冲没有强硬镇压,而是耐着性子,一家家上门拜访世家,一遍遍解释隔离的道理,告诉他们,只有分开病患与健康人,才能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又亲自到府衙门口,对着围堵的百姓,许下承诺:“我曹冲对天发誓,隔离营里,有医工日夜照料,有药材免费发放,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患。我每日都会亲自去隔离营问诊,若是我的法子没用,你们尽可以拿我是问!”
他又亲自带着医工,去了几个病患最多的里坊,用隔离的法子,将病患转移出去,对里坊进行全面消毒,不过两日,那个里坊便再也没有新增的病患。事实摆在眼前,百姓们终于放下了顾虑,世家大族也闭了嘴,不再反对。
短短三日,邺城所有的染病百姓,尽数被转移到了隔离营中,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与照料。原本每日新增数百的病患,立刻出现了明显的下降,疫病的传播速度,瞬间被遏制住了。
第二道命令,便是全城消毒,严管水源与饮食。
曹冲下令,打开官仓,调集了全城所有的生石灰与烈酒,组织了上千名守军与差役,分成数十个小队,对邺城的大街小巷、民居院落、污水沟渠、垃圾堆放处,进行了拉网式的泼洒消毒,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又严令所有水井,都必须加盖上锁,派专人看管,每日用石灰消毒水井周边,百姓取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能饮用。同时,严禁百姓食用生冷食物、病死牲畜,严禁随地倾倒秽物,违令者,鞭笞二十,严惩不贷。
一开始,还有不少百姓不理解,觉得这些规矩毫无用处,依旧我行我素。曹冲没有一味严惩,而是带着人,挨家挨户上门解释,告诉他们疫病是怎么传播的,为什么要这么做。遇到实在不听的,也只是小惩大诫,耐心劝导。久而久之,百姓们也发现,凡是严格遵守这些规矩的人家,几乎都没有人染病,便都纷纷自觉遵守了起来。
第三件事,便是免费施药,上门问诊。
曹冲向曹操请命,打开了魏国的官药库,将库里的药材尽数调出,按照刘茜给的防疫方,组织了上百名药工,日夜不停熬制汤药,在邺城的各个城门、里坊口,设置了数十个施药点,免费向百姓发放防疫汤药,教他们煎服的方法,告诉他们每日服用,能预防染病。
而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医术精湛的医工,背着药箱,日夜奔波在邺城的大街小巷,还有城外的隔离营之中。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去隔离营,查看重症病患的情况,调整药方,亲自为危重病人诊脉施针;随后便带着医工,挨家挨户上门问诊,为那些行动不便、没钱看病的老人、孩子诊治,送医送药;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到府衙,核对当日的疫情数据,调整防疫的方案,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是常有的事。
秋老虎依旧肆虐,白日里暑气逼人,他穿着厚厚的麻布罩衣,在隔离营里一待就是一天,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夜里秋风寒凉,他骑着马奔波在街巷里,冷风灌进衣服里,冻得浑身发抖,也从未停下脚步。
有一次,他连续三日三夜没合眼,守在隔离营里,救治一批危重的病患,最终体力不支,晕在了诊案前。随行的医工吓坏了,连忙把他送回府里,醒来之后,他只是喝了一碗热姜汤,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起身,再次去了隔离营。
身边的人都劝他休息,保重身体,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多歇一个时辰,就可能有百姓撑不下去了。我没事,还能撑住。”
哪怕后来,他因为连日劳累,又接触病患,染上了轻微的风寒,高热不退,也依旧躺在病榻上,听着医工的汇报,远程指挥防疫事宜,稍微退了热,便又立刻起身,继续奔波。
他牢牢记住了母亲的话,医者仁心,不放弃任何一个百姓。无论是身无分文的流民,还是世家大族的老爷,他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诊治;哪怕是被判定为不治之症的病患,他也从未放弃,一遍遍调整药方,施针救治,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无数人的性命。
在曹冲不眠不休的努力之下,奇迹发生了。
原本来势汹汹、每日夺走数百人性命的时疫,在他接手之后,新增病患数量一日比一日少,治愈出院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多。
十日,疫情的扩散被彻底遏制,新增病患断崖式下降;
二十日,大部分轻症患者痊愈出院,重症患者的病情也大多得到了控制;
整整一个月的期限到来之时,邺城最后一名确诊病患痊愈,全城再无新增病例,这场席卷邺城、夺走数千人性命的时疫,被彻底平定了。
当曹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曹操禀报 “邺城疫症已平,再无新增病患,染病百姓十愈□□” 的时候,整个文昌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
所有人看向曹冲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半分质疑与轻视,只剩下了满满的敬佩与叹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个月的时间,做到了满朝文武都做不到的事,救了整座邺城的百姓。
而邺城的百姓们,更是对曹冲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疫情结束之后,邺城的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捧着万民伞,带着自家做的点心、酿的酒,从四面八方涌到了环翠居的门前,要当面叩谢这位救了他们性命的 “仁心郎君”。百姓们跪在环翠居门前,对着院门磕头,哭着喊着 “谢七郎君救命之恩”,场面感人至深。
甚至有无数百姓,在家中偷偷为曹冲立了长生牌位,日夜供奉,祈祷他长命百岁,平安康健。“仁心郎君曹仓舒” 的名号,不仅传遍了邺城,更传遍了整个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曹操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因为连日劳累瘦了一大圈,却依旧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心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不止一次,在文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朗声赞叹:“仓舒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仁心,如此担当,如此临事不乱的本事,我诸子之中,无人能及!”
经此一事,曹冲在曹操心中的分量,又重了数分。就连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无论是世家老臣,还是军中将领,提起这位七郎君,也无不竖起大拇指,真心敬佩。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立下如此大功,赢得了满城民心与父亲盛赞的曹冲,却没有半分骄纵之心,更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参与朝堂之事,争夺世子之位。
疫情结束之后,他向曹操交还了防疫的大权,谢绝了所有的封赏,只说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居功。随后,便再次退回了环翠居的格物室与药房之中,继续潜心研究医术与格物之学。
他依旧每日带着药童,去城外给贫苦百姓看病施药,依旧在格物室里,研究能让百姓耕种更省力的农具,能让灌溉更方便的水车,依旧不争不抢,低调谦逊,仿佛那场拯救了整座邺城的壮举,从未发生过。
他依旧是那个邺城朝堂之中,最特别的那一个。不慕权位,不贪荣宠,心怀苍生,仁心济世,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之中,活成了一道最温柔,也最耀眼的光。
环翠居的窗前,刘茜看着院中正在晾晒药材的儿子,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柔与坚定,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秋阳正好,风清云淡,邺城的劫难已过,人间烟火重归。而她的少年,也终于在这场风雨之中,长成了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