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祖母给阿渺穿的。”
不知周樟有没有信,周渺只见周樟脸上的笑更大了些,便也跟着笑。周苗走的很近了,他能看见周樟在笑,周樟笑着笑着,忽的回头,也笑眯眯的看着他,随后又看回周渺:“阿渺还没有字吧?爹给阿渺取一个,好不好?”
周渺没有回答——他是壮微院最小的孩子,周润和周澜两个大孩子尚且没有字。
但是周樟很明显没有在等周渺的回答,甚至没有停顿便说出了两个字:“好小,怎么样?浩渺之微,非蜉蝣之小;毋好高远,查于毫末。”
“为什么先给我取字?”周苗又走进一步,靠周樟更近些,周樟似是听见了周苗的提问,没有回头,只是缓声问道:“好小,你来了?”
周苗盯着周樟的侧脸许久也没有说话,他和周樟长的有六七分相似,什么怨到现在仿佛只化作一句血浓于水。
他似乎本身便不恨周樟的。
他的射艺是周樟教的。
“我没有用你给我取的字,也早便将你为我取的名抛了去。”周苗说完,喉间腥甜溢出,周苗捂着嘴,缓缓地弯下腰,吐了出来。
…
“对,吐出来就好了。”
有人在抚他的背。
“禤伯伯,阿兄他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倒?”
是周实晞的声音。
“实晞别着急……”
是禤域。
“我知道啊。”
那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将近令人听不清楚。
屋里还有别人。
周苗吐完,接过手帕抹了把嘴,抬眼去看。
“宋伯?”
“死孩子,年初那事我让你好好休息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周苗的头尚未完全抬起便挨了宋大夫一个脑瓜崩,又见宋大夫回头与身后的人说:“渚清,你来看一下。”
“宋御医?”周苗抬眼向宋渚清,脱口而出——那是个很秀气的青年,长的有几分眼熟——是烨帝当时为太后找的那位医生。
“大人认得我?”
“二月初三,天命宫看诊。”
宋渚清的指尖搭在周苗的手腕上,轻轻点头。屋内静寂片刻,宋渚清将手拿开转头看向宋伯:“是心疾,不算严重,今日应是因为近日过度操劳。”
“哎呀,你这毛孩净瞎说,只要是心疾便是严重的。”禤伯伯听见,焦急说着便要上手,又被禤域拉回,只能站在离周苗几步远的地方。
周苗被宋渚清扶起,眼前视角开阔些才去打量屋中的情景。是在他的屋中,屋里站着坐着六七人次,宋伯与宋渚清在床边一立一坐,禤伯伯被禤域摁在屋内的茶桌前坐着,闻芝跟在周实晞身侧,门口似是还站了个人。
周苗眯着眼想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人并未看清,于是又转向宋渚清作揖行礼,问道:“周某不才,宋御医怎会来?”
“我……”宋渚清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声音打断,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带他与宋伯来的。”
话语落地,那人已然站在周苗床前,将手搭在宋渚清的肩上,低头看向周苗。
周苗抬着头,凝视着那人的眼睛道:“下官谢护军抬爱。”
“周大人身子不好便少些操劳,今日是我回来的迟,在府门口便遇上了郡主院里的小斯,下次便不一定了。”任齐礼说话间语气僵硬,似是有什么情绪不好表明,说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周苗的眼睛。
“周某近几日公务着实繁忙,劳烦护军与宋大夫、宋御医了。”周苗说着便要下床,宋渚清忙将周苗压回床上。
“周大人不必多谢,渚清本就是御医,为宗族看诊医治是应该的;老夫又看着您长大,听说您病倒了便央着二公子带我前来的。”宋伯说着,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急躁,将宋渚清拉远些,躬身接着道,“现下大人没什么大碍,郡主府上的府医也在,我们叔侄二人便先行告退了。”
宋伯说完,冲周苗作揖后便退出了屋中,任齐礼回头看一眼并排站在院内的叔侄二人,又回头看一眼周苗,与周苗道声唐突,也离开了。
周苗又撑着身子坐起,向禤域禤伯二人道过谢便让小斯将两人带出了府,屋子又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周实晞与闻芝。
“闻芝,府上的府医呢?”人走干净了,周实晞侧头看向身侧怯生生的小姑娘。
闻芝看着十三四岁,似是被突如其来的盘问惊破了胆,颤栗着不说话,周实晞也还是个孩子,看着一个比她还小些的女孩被吓成这样也不好再说重话,只是让人去将内务管家喊来院中,自己便出去问了。
屋中仅余下闻芝,闻芝盯着地,手指尖紧紧地攥着下裙,仍不言语。
“我知道陈师兄给了你任务,我也不会为难于你,但是府医的事情实晞一定会彻查。”闻芝还是不说话,周苗轻轻的叹口气,“从前家中账务都由郡主管着,你今夜若是不说,等着被实晞查出来,周府便用不得你了。”
“大……大人,奴婢不是有心要害您,只是大人他……”闻芝没有说下去,就算说下去估计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周苗没有兴趣听什么女孩舍命救母的故事,挥了挥手,示意闻芝出去。
反正今晚之事必然会被陈吴青知道,不如让小姑娘少转述些。
闻芝出去了,周苗靠在床头也丝毫没有睡意,拾起方才抹嘴的帕子,映着光,看见帕子上果然还是血。
怎会忽然到这个地步。
周樟,你出现在我梦里是来看你的孩子的无能的吗?你的孩子,你重视的嫡系中唯一余下的血脉现下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事在人为,周苗不信什么命运捉弄,梦中尚存的亲情、那样和蔼的周樟是否真实都无从验证,但无论是否真实,到现在也只剩一地鸡毛。
什么时候中的毒。
周苗不知道,或者是忘了,时间太久了,如果将身体出现重大问题算作中毒的开始那应当是他重伤周濋后。
那时应是十四岁的春天,已然过去八年了。
周苗屈膝坐在床上,手肘搭在膝盖,捂住了脸,毫无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