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走廊上的风大的立不住人,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几人皆是便服,无半分朝堂模样。
段安先按捺不住,指尖叩着案沿,声线冷硬:“软禁数日,轻飘飘一句放回就放回,皇上到底打什么主意?”
于敛端茶慢抿,目光微垂:“召去的人,你我心里有数。隋熹是皇后的堂侄,你我三家于后宫皆有亲故。”
容真接得平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犊:“独独缺了柳氏。”
段安嗤笑一声,半点不掩饰眼底轻蔑:“林氏本就是承了周氏当年的势才坐稳这江山,如今倒学会借题发挥了。”
“新平。”
外面的风很大,段安没有听清是二人谁轻拦了一句,只置若罔闻,语气却沉了几分:“段氏在朝人数比柳氏更少,为何独放过柳氏?分明是针对性。”
容真指尖应着段安的节奏轻敲桌面,缓缓道:“柳氏在尚书省那位左丞,权柄早越了位份,两三年前却突然辞官,悄无声息。”
风不知吹倒了外面的什么东西,在地上“呼呼”滚,于敛终于又抬眼,只轻道三字。
“不正常。”
三道声音重合,于敛又垂下了眼。
怎么可能正常?
“不是他想走,是陛下让他走,这些在中书省的卷宗里可以找到,那诏令是个已经退职了的中书舍人写的。”容真语气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什么机密,“如今这一手,不过是收网前的动静,眼下周苗、隋熹也被卷在其中……”
容真语气微沉,护着下属:“罢了,幼枝与谋春皆是舍人院的人,只办差事,不涉站队,陛下心里清楚。”
于敛淡淡收尾,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是在清路。中原道柳氏势大,现在掌着尚书和门下的权,陛下不放心。”
段安冷笑一声:“他放心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周樟那个疯子活了三十余年便为他守了三十余年的南土,结果不还是被诛全族了?这柳氏八成也一个样,林氏坐了几朝皇位都没不好意思,现在这是不好意思了。”
室内静了瞬,许久才听容真轻轻叹一句:“周氏一案定论已久,新平莫要妄言,此后静观其变便是。”
“静观其变?”段安猛地站起,冷笑一声,“行,静观其变。反正我段氏从两辈开始便长居康都,主脉也一并迁到了京中,林氏动不了我们,倒是你们两个小心点吧,昨日动周氏今日动柳氏,他不敢动姓隋的,那你们猜猜下一个被斩首的是哪个姓!”
…
周苗转醒时是晚上了,已经过了宵禁,但是他执意要回郡主府,隋衬怡便没有拦他。隋熹还要在宫中留一晚,便只将周苗送上车,现下车厢中仅余他一人。
那一箭的余韵似乎还在身体中回荡,从早上用过早膳后周苗便什么都没吃过了,车注又找上了门,即使这辆车的车夫并非那日让他犯车注的罪魁祸首他心中也烦的厉害,只抿着嘴,祈祷郡主府能离的近一些。
“宫中的车?此时出宫,载的是何人,要去何处?”这声音另周苗心中划过一簇神采,猛的将眼睁开,即使隔着道帘子心脏也不受控的猛跳起来。
他会掀开帘子吗。
周苗听见那车夫道:“回护军的话,载的是中书省的周大人。”
他会掀开帘子吗?
心跳快的胸口发疼,周苗忽的埋头咳了几下,边听外面的人语气紧了几分:“我今日在城墙下见过周大人了,便不掀帘检查了,莫要让周大人招了风,望周大人今夜早些休息,莫要再熬夜坏了身子。”
公事公办的语气,似是在故意冷落车厢中的人。
好吧。
周苗,你在失落什么呢?
周苗不知道,只坐直身子回道轻声回道:“下官周苗,谢任护军关切。”
周苗左手攥了攥拳——那是任齐礼今日在城门下攥的手,周苗还隐约记得。
再见面要明日了吧。
十日,他们已经十日没见了。
或许是因为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周苗现在莫名希望有人可以抱住他,但他只将口中的唾液使劲的向下咽,直至口腔干燥。
弯腰,双手交叉,搭在肩膀上。
他将自己抱住了。
车厢外的马车不知又走了多久,也不知行至何处,一路畅通,没有人阻拦,今日是三月十一,残月的光无法突破车厢的窗户,车厢内没点灯,只有粘稠的呼吸声如同冬日的风声一般将人缠绕。
冷。
即使将自己抱住了也有股说不上的冷意顺着衣襟往里钻,仿佛将人至于冰天雪地之中,半刻不得清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随后是人去敲门,随后是低声交涉的声音,周苗用手将身子支起,方起身便见有人将帘子掀开,应是管家,周苗伸手去搭,却听那人道:“久别重逢,周渺,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人说完后自己似乎也怔愣一瞬,残月的光投进了车厢,照着那人的影子越发浓黑。周苗猛地抬头,看见的是任齐礼的脸。
他知道梦中的第二个他是谁了。
他知道他需要谁的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