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在膳堂门口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仰头将段又方才给他打的汤全都倒进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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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热,陇憩宫书房将窗户开着,南北通透,将窗上挂的帘子吹得哗哗作响,像翰林院中的翻书声,烨帝不在书房,周苗在屏风前跪着,眉眼低垂,心中背着上午写的诏书,只想着陛下为何忽的急召他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苗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步、两步,那脚步的主人似是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周苗,只道:“朕早郑全为周爱卿布了椅子,说是让周爱卿坐着等,周爱卿怎还跪在地上啊?”
周苗没有回头,只缓缓抬眼,郑全才命小太监为他在书案前加了把圈椅,烨帝确如没见到那两个太监的动作一般径直走向书案,嘴上只道:“周爱卿别跪着了,昨日拉重弓睡了好一天,今日别再将身子跪坏了。”
那话没带什么关切,只是轻飘飘一句却又重于泰山,周苗听了,又抬眼见那刚布的圈椅,一时不知应是该跪该坐,只伏在地上叩首:“臣乃臣子,陛下隆恩召臣,自当谨守臣礼,不敢妄坐。”
烨帝闻言指尖一顿,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周苗,正要开口,廊外的风卷着帘角扫过书案,将摊开的半幅奏本吹得翻了页,烨帝抬手按了奏本,忽然笑了一声:“朕记着当年你刚入翰林院,跟着先太傅当值,柳太傅罚你跪在阶下抄《礼经》,你偏说膝下有黄金,死撑着不肯跪,后来还是任佐卿出面才让柳太傅为你留了几分脸面,从那后你便被调到任佐卿手下了,怎么如今反倒讲起臣礼来了?”
周苗垂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叩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臣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君臣名分已定,臣岂敢再放肆。”
“名分已定……”烨帝没坐下,念着这四个字,似是在算这四个字有几分真假,忽的又接上:“你现下面上是中书舍人,实际上代武至操着中书侍郎的工作,你怎知朕今年不会提拔你?更何况昨日你那一箭,可是替朕解决了心腹大患啊。”
心腹大患。
应该指的是樯王,但不知为何周苗心底却升起几分不安,他仍伏在地上,只道:“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尽之责。”
“行了,周爱卿莫跪着了,中书侍郎在朝堂上列如宰辅,朕赐你坐,你坐着便是了。”烨帝说完,没看周苗是否起身便坐下,拿起笔似是准备批阅奏折。
书案前现下有八把椅子,属于容真、武至、陈宥的父亲,段安与尚书省右仆射柳毅,于敛和柳侍中,以及御史大夫隋圻。隋圻官职被扣下,他的那把椅子上坐的是寒门出身的御史中丞,而武至的那把椅子上落满了灰,现下又多了周苗的一把。
周苗攥着袖口直起身,慢慢挪到那把空着的椅子边欠身坐下,只敢沾小半片椅边,腰背绷得直直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处的官袍纹样上,不敢往书案前抬。烨帝批了两本奏折,抬眼扫见他这副拘谨模样,忽然将笔搁了,开口慢悠悠问道:“朕听说,昨日你从宫中出宫,是任齐礼接你走的?”
周苗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扣进掌心,沉声应道:“是。臣昨日晚时正好遇见任护军,便劳他送臣归府了。”
“恰巧遇见?”烨帝的语气中带着怀疑,一会却又消除声,“行,朕有意提拔他,他爹念着他兄长那事不好管教他,你便多带带他,正好任佐卿也是你的老师,你便算是任齐礼的半个兄长了。”
昨日他与任齐礼在门口的举动可不像恰好遇见……
周苗想着,却不知帝王心中的想法,只起身行礼,轻声却庄重的道出一句:“臣遵旨。”
“周爱卿坐便是,这不算什么旨,朕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就交代一句,你记得便是了”烨帝说着,将写完的折子递到一旁郑全的手上,又抬头看向周苗,“说来,爱卿知道朕为何此时叫你来此吗?”
周苗还没坐下,顺着这个动作又弓下身道:“臣愚钝,请陛下指教。”
“你昨日走前,朕说你回来后来领赏,但你回来便昏了去,今日朕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句:想要何奖赏啊?”烨帝顿了一下,却没给周苗解释的时间,直接接到,“中书侍郎如何啊?”
这问题问的熟,上次周苗听见这个问题是他刚代理武至的工作,当日烨帝问他想不想做御史大夫,第二天隋圻便被扣下,但今日有所不同。
武至贪污,官职早已被扣下,周苗共同代理武至职务与中书舍人职务已久,若是再拖下去便升迁无望,于是周苗只俯首,正声道了一句“臣接旨”,便听烨帝接着道:“朕刚刚说,柳太傅,周爱卿还记得太傅吗?”
周苗心头一沉,低声应道:“柳太傅是臣的启蒙恩师,臣自然记得。”
烨帝指尖叩了叩书案,发出闷闷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柳太傅去了也有三年了吧,他那孙儿柳霁,这些年一直在工部当值,你觉着此人如何?”
周苗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柳霁,指尖在膝头轻轻蹭过,斟酌着开口:“柳侍郎出身名门,治学勤勉,性子沉稳,是可用之才。”
“可用?”烨帝笑了一声,语调听不出喜怒,“对,是可用之才。朕记得的升舍人的时候是踩了柳氏的门生?那便小心些,柳氏之人除了那柳霁,你都远离些吧,免得火烧引身。”
这话像一道冰棱直扎进周苗心口,他猛地躬身伏在案边,却也只能沉声道:“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