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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碎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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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齐礼眉头皱着没松,看见了周苗衣服上与指尖的血迹,又问:“那你现下身子?”

“死不了。”周苗答的干脆,抬眼望向巷口漏进来的天光,阳光落在他脸上,被他用手挡了去,“容夫人没真想要我的命,这事你不用担心了,我也答应夫人了,不会报官。”他顿了顿,把盈乐说他阮声有火的话轻轻说了一句,末了补道,“她倒是比我自己还先看清我心里这点东西。”

周苗说罢垂头,额头抵在任齐礼肩上,伸手环住身前的少年,肩膀也松下,只道:“阿礼,你那些时日还为陈吴青的事吃味,现下可知是为何了?”

任齐礼将手搭在周苗的背上,轻声嗯了一声,又听周苗道自己这几日都没睡好,乏的厉害,问任齐礼能不能将自己送回府中。任齐礼刚想答应,身后忽然有人带着丝不可置信的叫了声“护军”,那人声音耳熟,两人同时看去,便见是分辉站在巷口,目眦欲裂。

任齐礼放开了周苗,立定,向分辉走去,侧耳听了些什么,忽的正色,又走向周苗,扶着周苗的肩道:“柳妃出事了,尚书省的柳仆射现下在尚书省大闹呢,你自己回府,我晚上去找你。”

说完只见周苗点头,没等人说话,转身便走。

…

任齐礼到尚书省时看见的是满地狼藉,文书撒了一地,笔墨纸砚也碎在地上,被派来的禁军跟在郑全身后低着头。

尚书省是宫中礼法最多的地方,禁军在尚书省本就束手束脚,现在柳仆射一闹更是站在一边动不敢动。

任齐礼低头看着眼前毫不估计礼数的柳仆射,眉心跳了跳——规矩是立给下属的,对他自己的时候到是无所谓了。

任齐礼在地上大体扫了一圈,辨认出这里大概有三个砚台,数不尽的笔杆也足以让刑工兵三部停工三天,咬了咬后牙,偏头同分辉说去左院找段又借一套纸笔来。

“右仆射,您打碎的这些东西下官还未算,但是粗略扫一眼,应该够您两个月的俸禄了。”任齐礼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瓣砚台的碎片,浅笑一声,“柳伯,这砚我爹那也有一个,可一直舍不得用啊,您说摔就摔,是料到自己以后也用不上了?”

任齐礼说话间,忽的听门口传来一个绝不是分辉的声音,那声音端正温润,回头看,竟是段又自己拿着两支笔来了,身后的分辉一手抱着卷轴,一手端着个砚,看向任齐礼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任齐礼看着段又,有些发懵,只问段大人会不会算账,不行他那小厮也可以,段大人只管报价就行,便见段又对着自己行了一礼,口中吐出的是:“各省文具皆有礼部所处,下官是怕护军算不来,特来此地,下官报价,让分辉算便是。”

段又说着,轻轻接过任齐礼手中的那块砚,沉吟片刻,同身边的分辉轻声道:“这是端府绿釉砚啊……护军家好像也有一盏?”

任齐礼站在边上,抱着臂,看着段又,轻轻应了一声:“是陛下赐的,说是那年端河府一共就奉了两盏,另一盏竟在此处。”

“嗯。”段又也应了一声,思索片刻,同分辉道:“官私器物遭毁,应以每两贯涨半贯处置,此砚记六贯,那盏林州砚记四贯。”

段又说着,发觉手上的损砚没有人接,又让人去左院叫了个木盘来,等人来了才将那半盏端府砚放到托盘中,又起身去将方才指给分辉看的林州砚捡起,抬眼“才”看见那张倒了的书案,轻轻“嘶”了一声,将分辉喊道身边,指着那桌子道:“给右仆射少算些吧,那张桌子算十二贯……”

任齐礼站在那片狼藉外看着段又算钱,算一分那柳仆射的脸色便难看几分,最后算完,一共三十二贯四百文,还真顶柳仆射两个月俸禄。

柳仆射听得目眦欲裂,攥着拳头颤着声骂:“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老头子!”

任齐礼上前一步,笑着接话:“柳仆射这话可说错了,段左丞照着规矩算,一分一毫都没多要,您那张桌子还给您少算了些,哪里来的欺负?您柳氏产业多,这三十来贯不过是九牛一毛,难不成还要赖这笔账?”

柳仆射喘着粗气,指着任齐礼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段又站在一旁轻轻拨了拨衣摆,温声开口:“柳仆射若是暂时拿不出,也可以先记着,从月俸里头逐月扣,只是这个月怕是要一分不剩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通传,说陛下派内侍来问话了,任齐礼迎了那内侍进来,将方才的事三言两语说清,末了补了句:“柳仆射痛失爱女,情绪不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砸了尚书省的公物,总该按规矩赔补,段左丞是按照官价报的,姚长史是按报价记得,禁军全程未动手,还行。”

那内侍得了话,也不愿掺和这烂摊子,应了两句便转身回了宫,柳仆射看着满院收拾碎片的人,终于撑不住垮着肩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了出来。

“吾小女平日不过跋扈些,段不至伤人性命,怎就忽地要了那舒嫔腹中孩儿的性命了?怎就忽地投井自尽了?我女,吾随之!”柳仆射说着起身要往柱子上撞,任齐礼让人将仆射拉住,像郑全行了个礼。

“公公,柳仆射失女,情绪已经崩了,再留在这里怕是还要出事,不如先送回府安置,让家里人看着,等情绪缓过来,再让他来衙门当值认罚,您看这样可行?”郑全瞥了眼还在哭嚎挣扎的柳仆射道,似是有些为难道:“陛下让咱家带着柳仆射去准妃宫里呀。”

任齐礼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才开口:“柳仆射这副样子进去,若是再惊了圣驾或者冲撞了贵人,谁也担待不起。依臣看不如先让人把他送回柳府安抚住,等他情绪稳当了,再进宫见准妃也不迟,陛下那我会去分说清楚,不会让公公您为难。”

郑全盯着哭到脱力的柳仆射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点了头,挥手叫两个禁军上来把人架了出去。

人走了,院里狼藉还留着,三部官员方才已应旨散值,屋中只余任齐礼分辉与段又三人。

段又蹲在地上捡了半块碎墨,捻了捻指尖的墨渣,抬头看向任齐礼:“柳妃这事,你怎么看?”

任齐礼蹲下去收拾脚边散落的文书,声音冷得没什么温度:“舒嫔小产,柳妃畏罪自尽,陛下都定了案,我能怎么看?不过是柳仆射老来丧女,接受不了罢了。”

段又把墨块扔到碎瓷盘里,拍了拍手起身:“舒嫔的胎原本就不稳,柳妃用猫吓一下确实不对,但说她是故意取人性命,也未免太牵强了些,再说就算真的有罪,也轮不到她自己投井,这事透着不对劲。”

“怎么,段左丞这是打算替柳妃鸣冤?”任齐礼抬眼扫他,见段又只是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我哪里敢,我就是好奇,万寿节刚结了,怎么偏偏赶在这个点出了这事。”

任齐礼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把整理好的文书摞到一旁,才听见段又轻声补了句:“下官为左丞前,尚书省的左丞也是柳氏的,现下又有这么个事,陛下若是想动点什么便刚好了。”

任齐礼听清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段又,段又一惊,仍温和的笑着,却将话题引开:“护军今晚会去幼枝家中吗?今日三月十七,是郡主的生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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