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上次见庄望已经是许久以前了,少年这几个月长高了些,现下已经到周苗的唇边,低着头看院中池塘中的鱼,碎发挡在眼前,连同话语也被挡了去。
周苗同庄望一起蹲着,也盯着池塘,却没有在看鱼,他盯着一片落在池塘中的枯叶,看的入神,以至于庄望叫他时他都未给予及时的反应。
“周大人?”
庄望又叫了周苗一声,周苗才反应过来,回头看着庄望,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没再看池塘了,反倒坐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天,似是感受到周苗的目光,庄望也回过头,耳下的金坠撞在一起,没有什么声响。
“周大人,我也住这个院子,这是你原先的院子吗?”庄望问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戳了下水面,形成一片涟漪,惊得水中的鱼四散开却仍不罢手。
周苗仍然蹲在庄望身边,轻声道了个是便没有继续下去。
任佐卿说庄望有问题要问他定然是假的,地上现在的情况下他也不能随便走动,只能将自己的双腿束在池塘边,不曾挪动半分。
庄望玩了会,应是实在无趣,便将树枝丢到一边,转头又开口问周苗:“周大人,你知道这院子为何要叫‘怀新院’吗?”
“怀新?”
周苗重复了一遍,也带着疑惑,许久只笑笑道不知道,坦言道自己住在这个院子时这个院子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吗?”庄望扣着地上的青苔,似是在想什么,许久,忽然笑道,“啊,师兄,我想到了。”
“什么?”周苗看着庄望,只等庄望道出这怀新院的出处,便听见庄望念出一句诗。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师兄你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庄望说着话,拍了拍黏在手上的绿汁,忽地往院门口看,周苗跟着站起身,便看见荣倩站在院门口。
荣倩被分辉扶着,庄望上前几步行礼问人,周苗却没有挪动半分,许久才从嗓子中磨出两个字:“师娘。”
周苗仍旧没敢向前,只敢远远的站在池塘边,双唇抿成一条线似是在等什么。
周苗想,他可能是在等荣倩对自己发火,或是上前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是当他意识到这些时他却只听见了荣倩和蔼的声音:“阿苗,池边湿气太重,你身体不好,站在那里到了晚时会不舒服,到师娘这里来。”
荣倩的声音有些哑,似是刚哭过,周苗没来由的升起几分愧疚,脚下踌躇着,始终没有落下第一步。
荣倩从来没有对周苗发过火,这样反倒让周苗有些不知所措。
“阿苗怎么不来?是怕师娘吗?”荣倩说着挣开分辉的搀扶,自己往前几步,却在离周苗越来越近时停住了脚步。
周苗看见眼前的妇人离自己愈发近的眼中有泪,积攒着,一闪一闪,像阮弦上滚落的音节,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眼中的泪水。
“师娘。”周苗又张嘴,只能勉强拼凑出这两个字音,累从脸颊滚落,荣倩眼中的反光消失了,攒着泪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师娘,对不起。”周苗总算将三个字落了地,连带着脸颊的泪珠一同滚入泥土,他抽噎着,却不知自己为什么在哭,但是那哭声很快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接住,连同眼泪一起被抹开。
荣倩捧着周苗的脸,细细打量着,许久也只道出一句:“我们阿苗长得漂亮,哭起来也漂亮,师娘不怪漂亮的孩子,不要哭了好不好?”
荣倩的无名指覆在周苗的眼尾,带着些凉意,将所有的声音都揉在了皮肉里,周苗尽力将一切都吞咽下肚。
“师娘,对不起,我瞒了你们好久。”周苗仍说着,声音很小,却有什么满的像是要溢出来。
荣倩看着周苗的眼睛,却没有感受到周苗的目光,过了一会也只道出一句“没关系”。
“瞒都瞒了,哪能让你吐出来再难受一遍?”荣倩说着,拇指轻轻蹭掉周苗颊边还没干的泪,指尖带着皂角的淡香,与任齐礼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是阿礼混账,这些年苦了你了,不过日后若是有阿礼照应着,也是好事。”
荣倩将手垂下了,从自己腕间取下一条玉镯便往周苗手上套,周苗想推拒,却拗不过荣倩,等荣倩确定那手镯已经稳稳的戴在周苗手上才又将周苗的手捧起,搓着周苗的手背,终于有眼泪落在了周苗的手上。
周苗似是被这泪烫到了,手不由得轻颤一下又被荣倩握紧,手足无措下只得又一次道出“对不起”三个字,却感受到荣倩的眼泪变得更加滚烫。
…
任佐卿那夜没再见周苗,荣倩同周苗聊完时周苗发现任齐礼便站在怀新院门口,晚上睡时任齐礼没与周苗在同院,夜深些时周苗院中毫无预兆的叫了宋渚清,第二日宋渚清便回了宫,入夜又带着些药回府。
周府内安静了许多天,周苗这些日子总觉得最近胸口憋闷,不得安眠,有日临睡了,坐在桌前思索了许久,将荣倩戴在他手上的镯子摸得温热后才起身,吩咐周箴将院内的灯熄了,自己出了院子。
烨帝赏的宅子很大,周实晞住在最里面,隋熹与周苗隔着条小径,任齐礼的院子在周苗前面,周苗站在院墙外,犹豫许久却没有从正门进,不知从哪抽风在院墙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踩上去一翻便坐在了任齐礼的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