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睡醒时发现自己是趴在任齐礼身上的,背上还趴着个活物,“呃”一声就捶着床爬起身,方才趴在他身上的周茂明显被吓到了,跳下床不知跑到了何处。
任齐礼也被周苗叫醒了,摁着周苗的头让人再睡一会,周苗却轻道还要入宫去办公,任齐礼只当是人睡蒙了便放手让周苗自己反应,直到周苗叫人进来将官服都套好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才料到这人是真的忘记今日休沐了。
于是周苗便听见任齐礼问:“周大人,你是在梦游吗?”
周苗束冠的手顿了下,转头看任齐礼,只见那人还躺在床上似乎并不慌忙,也问:“护军今日不上朝吗?”
任齐礼摇了摇头,只道:“下官今日不上朝,今日休沐。”
又停顿了许久,任齐礼才接着道:“周大人,你今日也休沐。”
周苗忽地感觉自己似是没有睡醒,坐在镜前眨眼半天,低头看见穿的是一身绯红绸缎官服才反应过来,以他现下的官职,今日他与任齐礼该一同休沐了。
又过了许久,周苗忽地低头笑了出来,再抬头看向任齐礼时轻道:“我忘了。”
今日统休,往后双数月的统休都不必起大早去舍人院了。
“那周大人再睡会吗?”
任齐礼说完,周茂又跳上了床,趴在任齐礼的胸口打呼,周苗干脆将冠放在一边,支着手看他们一人一猫,一会才起身坐在床边,摸着周茂的绒毛,双眼弯弯道:“我便不睡了,今日要与实晞去为现下住你院子中那位贵人去采买些东西,你也快些起,陪我吃饭去。”
任齐礼指尖挠了挠周茂的下巴,看着周苗坐在床边,将周茂捉入怀中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漫开笑意,慢悠悠掀了被子起身,随手抓过见常服套上,口上却带着疑惑:“那位贵人?”
周苗闻言指尖顿了顿,抬头斜斜瞥了他一眼:“我看护军也是睡傻了?昨夜方因那位贵人让你搬来我这里,真是不知感恩。”
任齐礼“哦”了一声,才想起来一般看着周苗的脸,忽然明白了周苗对隋衬琉的称呼,憋了许久也道出个“那位贵人”。
任齐礼没有把话说完,两人都听见了周箴在门口怯生生的喊任齐礼,任齐礼高声应和,便听见周箴又说姚长史在厅堂等任齐礼,让任齐礼快去。
任齐礼又应了一声才听见周箴离开的声音,周苗便上下扫视着任齐礼身上的穿着,一会才道出一句:“护军,给这身换下来吧,你今日得穿我身上这套衣服了。”
…
除了官服,周苗平日的常服也该订新的了。
往常周苗休沐时总也赶不上周实晞在府中的日子,今日好容易一同采买,才知晓现在京城里时兴的样式又变了不少。前阵子北边织工改良了织机,织出来的软缎比往常更轻薄透气,成衣铺都纷纷挂了新样出来。
今日因着衣服的事拖了许久才出门,周苗左右没有挑出件像样的夏服,最终选择了直接扒任齐礼的衣服。
那衣服压在周苗身上,肩宽了半掌,袖子跟着往下坠,周苗去接周实晞递来的东西时都得将胳膊抖两下才能伸出手。
周实晞见了才想到今年没有给周苗订夏衣,拉着周苗要去布市,走到半路却忽地将脚步放慢,直至停下,顺着周实晞得目光去看,便见茶楼得小摊前站的是位眼熟的妇人。
那妇人身上穿的衣服上没有光泽,将头发全部挽起成一个髻,但身形却还是瘦削的。
周苗感受到胳膊上的手用了些力,将他宽大的袖子攥出了一道深浅的沟壑,低头看周实晞,便见周实晞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又引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那小摊侧面,听见周实晞轻声叫了个名字。
秋知?
那声音中带着些迟疑,待妇人迟钝的转过头时,周苗看见的是一张仍少女的脸,少女的脸上有些粗糙,几个月前尚且圆润的脸上褪去了腮肉,颧骨上皮肉紧贴,眼神却在看清周实晞后亮了片刻。
秋知似乎想往前走几步,来看看周实晞,却又像被面前的摊子困住一般,有人经过,叫了声“秋娘”,秋知便转过身去招呼。
待人走远,周实晞才上前,看见秋知面前的罐子中是一些堆在一处的糖,夏日湿热,有些罐子中的糖已经化了,液体积在罐子中,粘腻又焦甜。
秋知与周实晞面对面时,整理罐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想抬起手福身行礼,却又惦念着手下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最后没有将罐子放下,却也不算标准的福身道:“民妇向郡主、周大人请安。”
周苗与周实晞搬到郡主府前秋知便已订下了亲事,周苗不知道是与谁家谈的,只记得隔壁说是门当户对,只等初夏将女儿嫁出去,老秋便算赚回本了。
眼下夏末,秋知是该嫁了。
周实晞没有扶秋知,一个小小的摊子竟看起来比隔开东西的街还要长,她伸不出手,最终只让摊前的人称了三钱药糖。
和了丁香与薄荷,有清新口气、提神醒脑的功效。
周实晞拿了糖却不打算走,在摊前站了许久,直到秋知又送走一个客人才抬头看周实晞,轻问一句话。
“阿晞,你的亲事可说好了?”
这是两人见面后说的第一句私房话。
但是这个问题问的太过冒昧,周实晞没有接住,抓着糖袋的手又紧了紧,过了好久,只摇了摇头。
周苗看见秋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有人停在小摊前,秋知紧忙收敛了情绪,嘴角还是朝上的为人称糖。
生意看起来倒是不错的。
周实晞手中的布袋攥得更紧了,她感受到周苗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在问要不要走,周实晞只将手覆在周苗的手背上摇头。
街上人来人往的,偶尔会有客人停下来买点药糖,周苗看见周实晞几次想开口却又止住,最后还是被周实晞拉走。
已经走的很远了,周实晞始终没有说话,直到站在某个巷口时周实晞才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却仍然一言不发。
“怎么突然走了?”周苗俯下身,站在楼房的阴影中问周实晞,周实晞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亮出,也只挤出一句:“我不知道要同秋知说什么了。”
周实晞的话语中里没有颤抖,也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个同龄的少女,仅仅只是分开几个月,再见面时却是相顾无言。
周实晞站的沉寂,周苗忽地想到的是容临站在舍人院门前时的身影,那道身影隔着雨幕也如此沉寂着,但却挺拔坚韧。
容临比周实晞也大不了几岁,她与秋知大概也是无话可说的,她入仕途,以世家大族的规矩,在她的许多年中,都应是极少与已经结婚嫁人的同辈女子说话的。
那容临对周实晞呢?
大抵是尊敬的吧,不是书教的,往日的礼教便是如此教人的。
所以秋知现下对周实晞大概也是尊敬的,因为往日的礼教便是这样教人的。
周实晞手中攥着的袋子应当很沉,糖在纸袋中压出一个突起,似是有东西时刻要掉出来,衣服定然是订不成了,周实晞看了许久,最终从纸袋中取出一颗糖。
糖很粘手,吃着发腻,周苗问周实晞要不要回家去,周实晞却道还没有给贵人买布料,周苗思索了片刻,同周实晞说待他解决便是,周实晞与他交握了许久的手才缓缓松开。
…
将周实晞送回府,周苗去了一趟枕香楼,同盈乐借了几匹布,下楼时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看去竟是一身华服的男人,但方才叫他的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于是再定睛看去,忽地发现那人竟是一身男人装扮的林添卜。
周苗愣了一下,歪着头看林添卜,双唇微张,听见的便是林添卜问:“周大人这身衣服,是穿的您家那位任大人的?”
这公主神了。
周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与林添卜坐在隔壁茶楼的包厢里喝茶了,素月跟在旁边,看着胖了些,穿的很干净,布料是亮白色的。
“公主今日来找下官所为何事?”
周苗拎起茶壶,为林添卜添了茶,茶倒满了林添卜才用手挡住茶杯口,一双眼睛看着周苗,带着些许讶异道:“周大人昨日睡得不错?”
周苗的动作跟着林添卜的话顿了一下,随后轻跟出一句:“公主何出此言?”
周苗回了话,林添卜却将笑容收敛下,轻声道一句“我猜的”,周苗却似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神色的变化一般紧跟着追问:“公主怎知下官今日会去枕香楼?还穿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