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细微低头,顿了顿,“表哥,柔儿给您请安。”
谢褚这才抬眸,视线扫过沈柔,她静立在水墨山河绢丝屏风旁,穿了霜色曳地长裙,如云黑绸发丝嵌了一支月色珠钗,颦笑绝色。
谢褚视线落回书上,盯着一行字看了许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一时间,书房唯有香引焚烧寂响。
沈柔暗自打量谢褚的神情,她原想略作寒暄,再顺势旁敲侧击问上京是否可查地方刑案,可他不仅未曾寒暄问候,甚至,未曾请她入内,权当她是空气。
沈柔垂着眸子,见自己苏绣鞋面落于这方玉砖,突兀多余,“表哥,怪我不懂事,不该在您忙的时候打扰您,我先行告退了。这些杏花糕是扬州的做法,清甜不腻的,表哥尝尝。”
她缓缓退着步,云鬓步摇坠下珠玉曼曼簌簌。
转身时,她余光忽瞥见谢褚右手,三指正缓慢反复地叩着案面,似极慢地摁古琴弦丝。好奇怪,这动作怎么仿佛见过,似有小蚁在心头爬,她仍恭顺地退下。
“沈姑娘——”
谢褚叫住她。
他语速极缓,一字一句敲进她耳中,冷如冰棱,“你既已入我谢府,妇德妇言,你的一言一行皆关乎我谢氏门楣,望你,谨言慎行。”
沈柔呼吸沉滞,又恭顺地朝谢褚福了个礼,“谢过表哥教诲,沈柔记下了。”
阿福将那碟杏花糕放在谢褚面前,谢褚撂下书卷,目光落在这碟糕点上,汝窑粉釉,糕点是花瓣形状撒了杏花粉,淡粉软糯。
谢褚拾起一块杏花糕,有清甜花香。
“扬州女子,讨人欢心的手艺倒是别致——”
谢褚刻薄的话从身后悠悠传来,将沈柔的头压得更低,她正出书房,抵在檀木门框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离开秉清堂很远,沈柔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她慢下脚步,细细回想他书房的格局布置,记得他书房两件紫檀博古架上,堆了些卷宗,写的似乎是刑案。
沈柔攥紧手中团扇,这副团扇是娘亲绣的寒鸦戏水,她想起娘亲眼泪砸在绣样上的模样,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你的爹爹是冤死的!”
两年前,扬州官府檄文断爹爹私贩官盐,杖毙处死。可爹爹区区小盐商,家中长日清简,如何会沾上私盐大案。
凉风从廊下花窗隙吹进来,恰撞在她脊骨上,冷得她肩头一瑟。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便是冷的,她抬眼望庭中春光潋滟,忽觉难以喘息。
风起了,阿福关上窗。
谢褚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门廊,眸色渐冷,他回过神时,指尖糕点已被捏得粉碎,淡粉糕末簌簌落下。
阿福吓了一跳:“少爷是不喜欢么?”
谢褚凝望着杏花糕粉末,良久沉默,铜炉内香燃声窸窣,谢褚鸦乌睫羽垂落淡影,他微挑眉,唇角牵起一丝极凉的弧度。
阿福察言观色中,正欲清理拾起那碟糕点,却发现这汝窑粉釉的瓷碟从中央裂开了一条极细微的缝隙,一拿起来便‘哐当’一声,瓷碟顷时碎成了两片,阿福心里一惊。
阿福重新去取新瓷碟,回房时,见谢褚正在书案前练字。
谢褚手执湖州象牙紫檀狼毫,他提笔落在纸上,笔杆在白皙修长的指间转了个向,动作行云流水。阁老首府往日夸他这一双手不仅写得字好,更是双弄权的好手。
他在写‘慎独’,独处守心,是为慎独。
阿福见他落笔行云流水,满眼惊叹,少爷的字极好,京城之中小谢大人的字帖,一字千金,也难求。
浅淡竹影婆娑落在谢褚身侧。他却迟迟未落下最后一笔,墨香溢,他指尖那支紫檀狼毫笔尖沉聚起浓浓墨滴。
“啪嗒。”宣纸上洇出一团墨花。
在‘独’字一旁,赫然一团污浊。
这幅字毁了。
阿福吓得一激灵,大气不敢喘,悄悄抬眼看少爷。
“少爷,我给您换新的纸?”
谢褚撂下笔,墨汁晕在纸上,坐下身,目光移到窗外那片竹林上,翠绿青竹在阳光下浸得透亮。
谢褚声音平静,“不必了。”
阿福拿起那碟杏花糕,小声问:“少爷,那这个……”
他轻轻说,“丢了。”
阿福今日其实他很不想在房内多作停留,因为感觉少爷今日心情,阴晴不定。
谢褚撂下手,忽然吩咐道,“阿福,你去裴言府上,问他们家大人办案回来没有。”
“裴大人?”阿福想起裴言,刑部侍郎裴言大人,戾气太重,每次阿福见他都心惊。
“少爷是要——”阿福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查问表姑娘的事?”
谢褚揭开茶盏,瓷声清响。
“可是,您不是已去刑部调阅过一轮地方卷宗了么?”阿福眼咕噜一转,扫到书架上搁的一叠卷宗,怎么还要查?阿福将宣纸折起来,一面道:“不过是地方小案,少爷要劳动裴大人?”
“扬州山匪一案细节模糊,需得人亲去问询。”谢褚指尖顿了顿,轻叩案面,“你同他说,我在竹听楼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