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这样热闹的家宴,众人按位次落座。
沈柔坐定后,一抬眼,发现正前方是谢褚,她只得看桌上菜式。龙井虾仁、鲍鱼煨火腿、万福肉、清蒸桂花鱼、燕窝鸡丝……陆陆续续被端上桌。
“起筷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着礼。”
沈柔望往圆桌对面的清蒸桂花鱼上瞟,桂花鱼,她小时候最爱吃,太远了,不便伸筷,只得按捺住。
姜氏频频望着崔沄,“今日朝中不太平,听闻你父亲忙得脚不沾地,你该多劝着父亲当心身子才是。”
崔沄放下银匙,笑意柔婉,“劳伯母挂心了,父亲常说为陛下分忧是本分,何敢言辛劳。”
姜氏点点头,眉毛一抬又望向谢褚,“你这孩子就是不懂事儿,合该多照顾一些沄儿。”
崔沄闻言微低了头,却也难掩唇角的愉悦。她朝谢褚的方向望去,却见他的指节搭在青玉高足杯上,修长白皙,他将杯中酒饮尽,复看向姜氏,“母亲,这道鹿筋煨海参火候正好,您也尝尝。”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尝尝。”姜氏唇角牵起,真是在朝做了几年官,谁不羡慕她有这样前途无量的儿子,可这官啊,做得越大,越让人捉摸不透。一用力夹断了碗中海参,又见崔沄似不太爱吃桂花鱼,吩咐着,“来人,将这两盘换了。”
那道清蒸桂花鱼才有机会落在沈柔面前,桂花鱼,小时候母亲常做的。
小丫鬟正巧端汤进来。
谢棠放下燕窝羹盏,回头望了一眼,“这鸽子汤用的是三十七天的小鸽子,文火煨的。”
香气四溢的小鸽子。
小丫鬟细弱的双手端着大碗口的白玉百宝汤盆。一步一步走近桌围,那扑鼻的香味愈发浓郁。
“表妹可要多喝两碗,补补身子。”谢棠转向沈柔,体恤地笑了笑。
小丫鬟猛然绊了个踉跄,手腕一晃,满当当的鸽子汤泼了出来……
沈柔从鬟发至衣衫都被汤水浸透。
耳边炸开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同时,温的汤浸过她的衣裳,回过神时,她半幅胭色衣衫已被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哎呀!”崔沄被吓坏了,娇娇地往谢褚身旁躲,用衣袖捂了捂唇,高贵的小姐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景象。
这黏腻的热意如屈辱的疤痕,蜿蜒,沈柔望着谢棠,她瞧着慌张地要哭了,三十七天的小鸽子,从不下厨的贵女,竟记得这样清楚。可哭的人怎会是谢棠,沈柔想维持体面的。也是如今才知道,这一张雕花桌,上座皆是娇客,除了她。
小丫鬟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却见谢褚手执银箸悬在半空,他的目光不动声色落沈柔身上,见薄薄湿衣紧贴着她半身,勾勒出细腰婀娜的曲线。他眉目一沉,视线一触及离,很快移向谢棠。
谢棠着急拉过沈柔的手,只是触碰到湿润的手背,忍着嫌弃翘了翘兰花指,“表妹没烫着吧?还好还好,这汤是放温了才上的,只是,这身湿衣裳实在太……太容易着凉了,表妹快回去换了吧。”
沈柔轻轻抽回了手,用绢帕压了压湿痕,“姐姐,舅母,柔儿衣裳污了,在此确实是失礼,就先行告退了。”
姜氏面上不显,仍是温和,“去吧,别着凉了。”
沈柔告退了,一面出去,凉风缓缓渗入洇湿的衣衫。
“听说主母是念着旧情才接来的,都出了五服了,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算哪门子亲戚?”
“你瞧她那样子,多丢人……”
丫鬟嘀嘀咕咕的议论。院子又大又空旷,她甚至等不及旁人递披风,只想快些离开。
谢棠在门口目送着沈柔的身影拐过长廊,这才回席,一脸失落,“母亲,表妹似乎很不高兴,你说,我要不要去陪陪她呀?”
姜氏只是嘱咐自己女儿,“你该乖些。”
“我可是最乖的呢,母亲,我方才瞧啦,表妹最近走路好看多了呢,倒不像刚进府的时候,那腰,”话说一半,她忽低头抿唇笑了,像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我听说呢,南边那儿有些地方,专学这种……”
谢棠声音不大,却满桌都听得清楚,这是说表姑娘行为不端呢,一旁侍立的丫鬟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来。
日光斜斜,将谢褚侧脸映得神情难辨。良久,他将银箸搁在雕花筷枕上,清脆的银器响,压得满堂寂静。
“谢棠——”
谢棠笑意瞬间僵在唇角,心头一突,“……哥哥?”她最了解哥哥,仅是听他的语气,此时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谢褚抬起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
“我谢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何时沾染了市井长舌的习气,学来这些搬弄是非之语?”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敲在堂中每个人心里。
谢棠眼眶通红,她是家里千宠万爱长大的,哥哥更是对她自幼百依百顺,从没说过重话的!她心里难受得发紧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一句话不敢辩驳,只是忍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
谢褚慢条斯理抄起茶盏,扫了一眼跪下的丫鬟。
“这点事都办不好。”
小丫鬟猛地磕头,抖如筛糠,“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
赵嬷嬷知道少爷不想留她了,又望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少爷素日要求严苛,这样粗手笨脚的丫鬟打发了也是正常。